他转头看见我脸上尚未干透的泪痕,神色微微一怔。
“阿禾,哭什么?”
他抬手替我擦去眼泪,无奈的笑。
“还嘴硬说不在乎。这不是舍不得我走吗?”
他以为我的眼泪,是因为舍不得他去北京。
却不知道,我只是想起了自己快要走到尽头的一生。
从十八岁来到戈壁,我看了他整整六年。
我曾以为,我们会在这片荒漠里扎根,白头偕老。
可现在,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我却觉得他像一个陌生人。
“周秉文。”我轻声说,“我只是被沙子迷了眼。”
他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叹了口气。
“你啊,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性子,嘴硬。”
许春红抱着水壶走过来,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
“秉文哥,林禾姐心里难受也是应该的。要不你明天留下来陪她吧,我自己回北京就行,大不了路上难受了忍一忍。”
周秉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别胡说。你连火车票都换不明白,哮喘犯了也没人照顾。我既然答应了你哥,就不会丢下你不管。”
说完,他又看向我,语气里带着安抚。
“阿禾,春红身体弱,你向来体贴,别在这时候跟她争。”
我扯了扯唇角,没有说话。
争?我连命都快没了,拿什么去争。
风沙渐渐大了起来,枯黄的草屑在水泥路上打着旋。
周秉文伸手替我拢紧外套,碰到我的肩膀时,眉头再次皱起。
“怎么冷成这样?走,我去服务社给你买两盒麦乳精。”
不等我拒绝,他便攥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往服务社走。
许春红也小跑着跟在后面。
到了柜台前,周秉文买了一罐麦乳精,又称了半斤高粱饴。
那是我以前胃疼时,他总想方设法托人带给我的糖。
“拿回去每天冲一杯,把身子养好些。”
他将东西塞进我怀里,语气沉稳得像是在安排我们的以后。
“等我到了北京,就托车队给你捎信和营养品。我很快就会回来的,阿禾,你在基地等我。”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罐。
麦乳精很甜,可我现在连白开水都快要喝不下,更不可能喝得了它。
“秉文哥……”
许春红看着他手里的糖纸包,轻轻咳嗽了两声。
周秉文看看她苍白的脸,迟疑片刻,便从纸包里抓走大半,塞进她的大衣口袋。
“春红低血糖,路上容易晕车,分她一点应急。”
他低声解释,随后又问我:“阿禾,你不会介意吧?”
我看着只剩小半包的糖,浑身一点点冷下去。
“不会。”
我将剩下的糖和麦乳精放回柜台:“我都用不上,全给她吧。”
周秉文的脸色彻底变了。
“林禾!”他压低声音,怒意却毫不掩饰。
“我不过是分她几块糖,你非要当着外人的面把事情做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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