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有人。
第二张是放大了一点的。
躺着的是个女人。盖着薄被,头发很短,短得几乎贴着头皮,脸朝上。鼻子上有一根管子,用医用胶布贴在脸颊上,一直连到床边的支架。
床边有个立柱,挂着一个吊袋。
我的手开始抖。
第三张,她把画面拉到了最近。
糊,但脸能看清。
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睛闭着。年纪看不太出来,三十上下的样子。眉毛很淡,左边眉尾有一颗痣。
我盯着那颗痣看。
程露死之前四分钟,把这三张照片传进了我们共用的相册。
她没发给我。她没打给我。她把它们放进了这个我们六年没管过的地方——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看见的地方。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我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她拍这个的时候,是蹲在我家鱼缸前面拍的。
那块屏幕那时候是亮的。
亮着的,是这个房间。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鱼缸前面,蹲下去,跟她一模一样的姿势。
我伸手抠开那块面板。
屏幕黑着。
我按了两下,还是黑的。整个设备被断了,从那天开始就一直是黑的。
我把面板推回去。
回到餐桌前,我又点开那三张图,一寸一寸看。
第二张的右下角,有一样东西露出来一半。
我把图放到最大。
是一个相框,倒扣在床头柜上的,只露出边框和一小片玻璃。
我看不见里面。
我又去看第一张,找了半天,在墙上找到一块颜色比周围深的方形印子——那儿以前挂过东西,取下来了。
我看了得有二十分钟。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程露的朋友圈,从头往下翻。
她的朋友圈开着,能看十年。她这人爱发东西,年年都要发一堆。我一直往下翻,翻到二〇一五年,翻到二〇一二年,手指头都酸了。
我在找一个可能——她要是认识这个女的,那大概率不是这两年认识的。她这两年的生活我全知道,认识谁我都清楚。
那就是更早。大学、实习、老同事。
我翻到二〇一四年六月。
毕业季。
她发了一堆照片,配文"六年了,散伙饭吃了三顿还没散完"。
我一张一张点。
第七张,是宿舍合影。四个女孩挤在上下铺前面,比着剪刀手。
我把第二个女孩的脸放大。
短头发的那个不是她——那时候她是长发。可是那张脸,那个眉眼,那个下巴的形状。
左边眉尾,一颗痣。
我的手一松,手机砸在桌上。
我捡起来,缩小,看那张照片的评论区。
程露自己在下面回了一条:@林晚说好的每年今天一起吃饭,你敢跑我打断你腿。
底下有人回:晚晚下周就飞了吧,澳洲那边定了没。
程露回:定了,二十九号的飞机。呜呜呜。
我把那条评论截了图。
然后我搜"林晚"。
程露最后一次提她,是二〇一七年。
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空白的图,配文只有一句:
【林晚你到底跑哪儿去了,八年了都不冒泡,你是不是死了】
底下有一条自己回复的:抱歉说重话了,谁看见她让她给我回个消息。
时间:二〇一七年六月十六。
我看着那个日期,浑身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不是同一年。但是同一个日子。
六月十六。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双手撑着额头,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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