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先生。”我说,“该走了。”
他的脚步蓦地停住:“你叫我什么?”
“谢先生。”
“为什么突然这么叫?”
“为了区分。”
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半晌才移开:“走吧。”
他率先推门出去,我跟在他身后,没有再叫过那句“行止”。
我们到达墓地时,外面下着冷雨。
主墓室内,棺盖被缓缓移开。
千年前的尘埃与腐朽气息逸散,我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尸骨。
朝服残损,肋骨断裂,肩胛和腕骨上全是陈年旧伤。
那些伤我都记得,只是不曾想,它们落在白骨上,原来是这般模样。
谢行止戴着手套,蹲在棺椁旁,检查遗骸的人低声讨论起来。
“骨骼没有致命性创伤。”
“墓志记载她死于京城,应该不是战死。”
谢行止压低声音问我:“你怎么死的?”
我说:“鸩酒。”
“北境大捷,为什么是鸩酒?”
“假降书落入朝廷之手,皇帝忌惮我手握重兵,召我回京问罪。”
“你为什么不反?”谢行止问。
我看着棺中的白骨:“我麾下有十万兵,身后是几十万百姓。我若反,天下必乱,将士皆成叛军。”
“那也好过回来送死。”
“你可以说我愚忠,但你不能站在千年之后,替当时的我轻言谋反。”
我声音极轻,却不容置疑:“那是我的国家,我的兵,我姜家世代守护的百姓。”
谢行止怔住。
墓道外雨声连绵,过了许久,他低声道:“对不起。”
我眼底的怒意散去,忽地笑了笑。
“从前的谢行止,也劝我反。他替我拟了退路,连新身份都安排好了。”
“那他……”
“可最后,他还是留下来陪我守城了。”
谢行止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也在看他。
千年前的谢行止生于乱世,行事看似散漫,心中却始终装着天下大局。
眼前的人生于太平,他不愿任何责任凌驾于自我之上,也不肯因为虚无的前世交出今生。
“你们很像。”我说,“却不是同一个人。”
谢行止的目光微微一动。
随后,他道:“这本来就是我一直想告诉你的。”
那句话很轻,却比任何刀剑都锋利。
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我看向棺中那具早已腐朽的尸骨,仿佛也看见了那个守着过去不肯离开的自己。
“往后,我不会再将你当成故人。”
谢行止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可他最终只说:“这样对我们都好。”
离开墓室时,之前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出现,一道无形的屏障忽然横在我面前。
我刚迈出一步,魂体便剧烈撕扯,瞬间被强行拉回谢行止身边。
谢行止下意识伸出手,又在即将穿过我时停下。
“之前不是还能自由进出?”
我平静道:“执念渐消,魂魄自然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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