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不大,却热闹。
卖鱼的,挑菜的,赶驴车的,吆喝声挤在一起。
我刚下船,就看见一个妇人快步朝我走来。
她穿着青布衣裙,头上只插一根木簪,脸上有风霜,眼神却热得吓人。
她一把握住我的手。
“知遥?”
我怔了怔。
她的眼泪先落下来。
“我是你舅母。”
我喉咙发紧。
“舅母。”
周氏把我从头看到脚,眼泪掉得更凶。
“怎么瘦成这样?”
我想说我不瘦。
可她已经转头喊人。
“秦青山!你还站着做什么?快把箱笼搬上车!”
一个高大的汉子应声跑来。
他肩宽手大,笑声洪亮。
“来了来了!”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眼圈也红了。
“像你娘。”
这一句话,叫我差点掉下泪来。
舅舅却很快转开脸,假装揉鼻子。
“谁要是再敢欺负我外甥女,舅舅替你出头。”
周氏瞪他。
“在孩子面前说什么打打杀杀。”
舅舅立刻闭嘴。
就在这se.n时,驴车旁传来一声轻哼。
“被退个亲,就劳师动众来接。”
我回头。
一个少年靠在车辕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衫,嘴里叼着根草,眼神斜斜看我。
他年纪和我差不多,眉眼清俊,就是嘴欠。
周氏抬手就拍他后脑勺。
“秦砚舟,你会不会说话?”
秦砚舟捂着脑袋。
“我说错了吗?”
我看着他。
这一路压在心口的闷气,忽然找到了出口。
我把手里的帕子一塞,提裙就追。
“你站住!”
秦砚舟愣了一下,拔腿就跑。
“哎,你还真动手啊?”
我追着他绕码头跑了半圈。
舅舅在后头笑得直拍大腿。
周氏又哭又笑。
采萤抱着包袱,第一次笑出了声。
到了秦家,天已经黑了。
院门一开,灯光从屋里洒出来。
外祖母坐在堂屋门口,头发全白,手里拄着拐。
她看见我,拐杖一松。
“我的遥遥。”
我鼻子一酸,跪到她膝前。
“外祖母。”
她摸着我的头,一遍遍说。
“回来就好。”
那一晚,桌上有热汤,有蒸鱼,有刚烙好的葱饼。
周氏不停给我夹菜。
舅舅说清河县谁都不敢欺负秦家人。
秦砚舟坐在对面,小声嘀咕我吃得像只猫。
我抬脚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他疼得差点叫出声,又被周氏瞪回去。
夜深后,我躺在干净的木床上。
窗外是虫鸣。
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闭上眼,竟真的睡着了。
这是退亲后,我睡的第一个安稳觉。
可半夜里,我被一阵低低的说话声惊醒。
隔着窗纸,我听见舅舅压着嗓子说。
“娘,京城来信了。”
外祖母的声音很沉。
“沈承岳信里怎么说?”
舅舅停了片刻。
“他说侯府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屏住呼吸,手指攥紧了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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