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荞后来回想,她和陆晏平的缘分,从头到尾都跟“迟”这个字脱不了干系。
高三开学她迟了三天。重逢那天她迟了七年。就连最后在一起,都比别人晚了小半辈子。
不过没关系。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把迟到的日子,一天天活回来。
---第一章高三开学第三天,苏荞迟到了。早上帮妈把菜搬到三轮车上,
出门发现自行车链条掉了,蹲在楼道里修了十分钟,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油泥,
洗了两遍才勉强干净她跑到校门口的时候,早自习铃已经打了五分钟。保安大叔看见她,
摆摆手:“跑快点,老张今天值日。”老张是年级主任。苏荞点了点头,没说话,
步子倒是迈得更大了些。她跑起来的样子不太好看,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马尾辫甩来甩去,右手还攥着没来得及戴上的校牌。到了教室门口,她停下来,
深呼吸了一次,把校牌别好,把额前碎发往耳后拢了拢。然后敲门。“报告。
”教室里的声音停了一瞬。几十双眼睛看过来,又很快移开。高三了,
大家对迟到这种事都见怪不怪。老张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花名册,看了她一眼:“进来吧。
下次早点。”“嗯。”苏荞从门口走到第三排靠窗的座位,用了大概十秒钟。这十秒钟里,
有一个人一直在看她。陆晏平坐在倒数第三排,本来在转笔。门开的时候他刚好抬头,
然后就看见一个人逆着光走进来。九月初的早晨,走廊里的阳光很足,
照得她整个人都毛茸茸的。他注意到她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很平整。
裤脚上沾了一点黑色的油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还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
但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不是强装的镇定,是那种——好像迟到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她慌张。
她从陆晏平旁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有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还有一点铁锈味,
大概是修车链子沾上的。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莫名其妙地好闻。陆晏平的笔掉了。
同桌周洋替他捡起来,往他桌上重重一放:“大哥,这周第三回了。你是不是帕金森?
”“滚。”周洋没滚,反而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看谁呢?”“没看谁。
”“得了吧。”周洋压低声音,“苏荞,文科班年级前三,你不认识?
”陆晏平认识这个名字。月考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那个名字总是挂在文科栏的最顶上。
但他从来没把名字和人对应起来。现在对应上了。他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
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掉了。---苏荞不知道倒数第三排发生了什么。她坐下来,
把书包放好,拿出英语书,翻开。动作利落得像个机器人。
旁边的林栀递过来一张纸条:怎么才来?苏荞在纸条下面写:车链子掉了。
林栀又写:修好了?苏荞写:嗯。林栀画了个大拇指。苏荞嘴角弯了弯。她笑的时候,
眉眼间的清冷就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温软来。陆晏平在后排,刚好看见那个侧脸。
他又想转笔。忍住了。---苏荞的家在城东的老筒子楼里。六层楼,没电梯,
楼道里堆满了各家的杂物。她家在三楼,四十二平米,住了三个人。客厅也是餐厅,
也是她的书房。吃饭的方桌,吃完饭擦干净,就是她的书桌。她爸是机械厂的工人,
每天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她妈在菜市场卖菜,早上四点半起床,五点出门,
晚上收摊回家还要记账。苏荞从初中开始就帮忙。周末去菜市场帮着吆喝、称重、找零,
平时早上帮着搬货,晚上帮着收摊。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
就像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校服比别人旧有什么,不觉得午饭带的菜比别人简单有什么,
不觉得别人讨论补习班的时候她插不上嘴有什么。不是忍着不说,是真的不觉得。
她有她的骄傲。年级排名就是她的骄傲。满满当当的笔记本就是她的骄傲。
每次考试之后同学借她的卷子去对答案,就是她的骄傲。这些东西,
跟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上不上补习班,没有半点关系。---和陆晏平真正说上话,
是开学第二周的事。学校要组队参加省里的数学建模比赛,周老师从年级挑了六个人,
苏荞是文科班唯一入选的。周老师说:“六个人分三组,自由组合。”话音刚落,
苏荞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就多了个人。“我们一组?”她抬头,看见一张脸。
陆晏平站在她桌子旁边,歪着头,手里拿着比赛通知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苏荞愣了一下。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右边翘得更多一些。
“好。”她说。他转身去跟周老师报备。苏荞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题目。
手指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不太圆。她又描了一遍。林栀凑过来,
压低声音:“陆晏平找你搭档?”“嗯。”“你知道他是谁吧?”“知道。”苏荞说,
“年级排名第七。数学好,英语差。”林栀噎了一下:“不是,
我是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苏荞看了她一眼,“我跟他搭,是为了比赛。
”林栀识趣地闭了嘴。但她注意到,苏荞的手指在草稿纸上又画了一个圈。这次画得很圆。
---第一次讨论是在周三下午。六个人在空教室里各占一张桌子。
苏荞和陆晏平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陆晏平瞥了一眼,愣了。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思路。她把比赛题目拆成了四个部分,每个部分列了至少三种解法,
旁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优劣和适用条件。“你什么时候做的?”他问。“周末。
”“周末两天就做了这么多?”“有问题?”陆晏平没说话。他把笔记本拿过来,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苏荞的字很小,很工整,逻辑清晰得像一条直线。他看笔记本的时候,
苏荞在看他。他看东西的时候会微微蹙眉,嘴唇抿着,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
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重要的东西。“你这个地方,”他忽然指着一处,
“用这个方法会绕远路。”苏荞凑过去看。他拿过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起来。
他的字比她的潦草,但很好看,笔画之间有种随意的力度。苏荞看着他写。看着看着,
忽然说:“你写字的时候手腕动得多,手指动得少。练过书法?”陆晏平笔尖顿了一下,
抬头看她,有些意外:“小学练过三年。你能看出来?”“随便猜的。”苏荞低下头,
去看他写的公式。但她的耳朵红了一点点。陆晏平注意到了。他没说。
只是嘴角往右边翘了一下。---讨论进行了四十分钟。结束时,陆晏平把笔记本合上,
推到她面前:“你的底子很扎实。”“你也是。”苏荞把笔记本收进书包,
“不过你第三部分那个解法,还可以再简化。”“怎么简化?”“我再想想,明天告诉你。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晏平在后面叫住她。“苏荞。”她回头。
他站在窗户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明天见。”苏荞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有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扬起来。她抬手拢了拢,手背碰到脸颊,
才发现自己的脸有点烫。她加快了脚步。---第二天早上,苏荞桌上多了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杯热豆浆,还有一个三明治。纸袋上没有任何标记。她四下看了看。
教室里人还没来齐,各做各的事。林栀凑过来:“谁给的?”“不知道。”“你天天不知道,
”林栀嘟囔,“上周也有一回。”苏荞没接话。她把豆浆拿出来,喝了一口。温的,
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三明治。咬开,里面是火腿和鸡蛋。
她慢慢吃完,把纸袋叠好,收进抽屉里。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过一次。
但她的耳朵一直是红的。---陆晏平在倒数第三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桌上也有一杯豆浆。学校食堂买的,一块五一杯。他喝了一口,凉的。又喝了一口。
然后低头,继续背英语单词。周洋在旁边说:“你今天心情不错。”“有吗?
”“你背单词的时候在笑。”陆晏平把嘴角压下来。但压不住。
---第二章数学竞赛小组每周讨论两次,周三和周五。苏荞和陆晏平慢慢熟了起来。
距离不是一下子拉进的。是今天多说一句话,明天多对视一秒,
后天发现对方跟自己一样喜欢用铅笔不喜欢用圆珠笔。一点一点地,像春天的雪化掉。
苏荞发现陆晏平是个话很多的人。讨论题目的时候,他喜欢边写边说,语速不快,
但思路跳得很快。有时候说着说着就跑偏了,从数学题聊到物理实验,从物理实验聊到天文,
从天文聊到外星人。“你说外星人要是来地球,会不会觉得我们天天做数学题很奇怪?
”苏荞抬头看了他一眼:“它们不考试。”陆晏平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露出一排白牙。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像夏天傍晚的风吹过树叶。
苏荞低下头,继续写公式。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四秒钟,才写出下一个数字。
---陆晏平也发现了苏荞的一些事。她不吃早饭。不是偶尔不吃,是天天不吃。
讨论到上午第四节课的时候,她的胃偶尔会叫。声音很小,但她会把手按在肚子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问她:“你没吃早饭?”“吃了。”他看她一眼。苏荞和他对视了一瞬,
然后移开目光:“起晚了,来不及。”第二天,她桌上就多了一个纸袋。然后就成了惯例。
豆浆、三明治、包子、牛奶、茶叶蛋。每天不重样。苏荞从来没问过是谁放的。
但她每天都会吃完。吃完以后,把纸袋叠好,收进抽屉里。
有一天林栀忍不住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谁送的?”苏荞把叠好的纸袋放进抽屉,
语气很平:“不知道。”“那你也不问问?万一是不认识的人呢?”“不认识的人,
不会知道我喜欢喝温的。”林栀愣住了。苏荞没再说话,翻开书,开始做题。但林栀注意到,
她的耳朵又红了。---十月底,学校开运动会。苏荞报了一个项目,一千五百米。
林栀说她疯了:“你平时体育课跑八百都喘得跟什么似的,一千五你跑得下来?
”“跑得下来。”“你图什么啊?”苏荞把报名表交给体育委员,
回来坐下:“单项前三有奖状。奖状可以写进综合素质评价。”林栀沉默了。
苏荞拍了拍她的手:“没事,我暑假在菜市场搬货,体力还行。”林栀想笑,又有点想哭。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操场上插满了彩旗,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
各班在跑道边搭了帐篷,搬了桌椅,摆了一排矿泉水。苏荞站在起跑线上,
穿着学校统一发的运动背心和短裤。她的腿很直,很白,在阳光下有些晃眼。发令枪响。
她跑出去。前面一圈她跑得很稳,排在第四。第二圈开始加速,超了一个,排在第三。
第三圈的时候,她开始喘了。胸口剧烈起伏,脚步也重了。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看台上,陆晏平站起来。他本来坐在自己班的位置,跟周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看见苏荞跑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就不动了。第三圈半,苏荞被一个人超了。她掉到了第四。
陆晏平看见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他翻过看台的栏杆,跳下去。周洋在后面喊:“你干嘛去?
”他没回头。---跑道边,陆晏平跟上了苏荞的步伐。不是跑在她旁边,
是隔着一条跑道线的草坪上。他没有喊加油,没有拍手,只是跟着她的速度,一步一步地走。
苏荞偏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喘得说不出话。陆晏平说:“还有一圈。
”苏荞收回目光,继续跑。他在草坪上继续跟着。第四圈,苏荞又超了一个。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第三名。
广播里报出成绩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了掌声。苏荞直起身来,
撩起运动背心的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露出一截腰。很白,很细。陆晏平移开目光。
他把手里攥着的一瓶水递过去。苏荞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过脖子,滑进领口里。她喝完了,把瓶盖拧好,看着他。
“你刚才跟着我跑干嘛?”“怕你摔了。”“我不会摔。”“我知道。”他说,
“但我还是怕。”苏荞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刻意的认真,
是那种——真的在担心她的认真。苏荞低下头,把水瓶在手里转了转。“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带走。但陆晏平听见了。他笑了,嘴角往右边翘得更多一些。
---运动会结束以后,苏荞的桌上又多了一个纸袋。里面除了豆浆和三明治,
还多了一盒牛奶。纸袋上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个字:钙。没有署名。苏荞看着那个字,
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把便签揭下来,夹进了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
是她用来记录数学竞赛思路的那本。---十一月,竞赛小组进入冲刺阶段。
省赛的题目发下来了,比预想的难。苏荞和陆晏平开始频繁地留下来加班讨论。
有时候讨论到晚上八点,空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窗外全黑了,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那天讨论的是一个特别复杂的建模题。
苏荞写满了三张草稿纸,还是没有找到最优解。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累了?
”陆晏平问。“有点。”“休息一会儿。”苏荞没有推辞。她把胳膊枕在桌上,侧着头,
看着窗外。陆晏平也在看窗外。但其实玻璃上映着她的影子,他在看那个影子。“苏荞。
”“嗯?”“你大学想考哪?”她没有犹豫:“A大。商学院。”“然后呢?”“然后毕业,
进咨询公司。攒钱,买房子。把我爸妈从筒子楼里接出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
语气跟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平常。没有苦大仇深,没有咬牙切齿。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她确信自己能做到的事实。陆晏平看着玻璃上她的倒影。
日光灯把她的轮廓照得有些清冷,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野心勃勃的亮,
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亮。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你呢?”苏荞问。
“我也A大。”“学什么?”“金融。”苏荞点了点头:“那你以后会很有钱。
”陆晏平笑了:“你怎么知道?”“猜的。”她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玻璃上相遇。
沉默了两秒钟。“有钱挺好的,”苏荞说,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但更重要的是怎么花。”“你觉得应该怎么花?”“不知道。”她说,“那是你的事。
”陆晏平没再问了。但他在心里想,如果有钱,
第一件事就是在菜市场旁边给她妈买一个带空调的摊位。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十二月中旬,省赛结果出来了。苏荞和陆晏平拿了二等奖。周老师在班上表扬了他们。
苏荞上台领奖状的时候,陆晏平在下面鼓掌,拍得手掌都红了。
周洋看了他一眼:“你至于吗?”“至于。”周洋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陆晏平没听见。他在看苏荞。她站在讲台上,拿着奖状,微微低着头。
不是那种不好意思的低,是那种——在认真看奖状上的字的低。老张让她说两句。她想了想,
说:“谢谢周老师。谢谢我的搭档陆晏平。他给了我很多帮助。”陆晏平在座位上,
心跳漏了一拍。她从来没当面叫过他的名字。原来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是这样的。
有点清,有点脆,像冬天的早上踩在薄冰上,发出的那声响。---放寒假前一周,
下了一场大雪。苏荞早上推开门,筒子楼的楼道里灌满了风。她裹紧校服外套,
把围巾往脸上拉了拉。到学校的时候,陆晏平正在车棚里锁车。他的山地车轮胎上沾满了雪。
看见她,他笑了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今天早上买的,还热着。”苏荞接过来。
纸袋暖烘烘的,隔着两层都能感觉到温度。“你每天早上都去学校门口那家店?”“顺路。
”苏荞看了他一眼。他家在城南。学校在城北。那家早餐店在学校门口。这个“顺路”,
顺得有点远。但她没有戳破。她把纸袋打开,喝了一口豆浆。“陆晏平。”“嗯?
”“以后不用每天买。”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就是顺——”“你家在城南。
”陆晏平闭嘴了。雪落在他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他不去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苏荞也看着他。雪花在他们之间飘下来,一片一片的,很慢。“一个星期,买两次就行。
”她说。陆晏平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雪花落进他眼睛里,化成了水。“好。”他说。
苏荞低下头,喝豆浆。耳朵在围巾外面,被冻得通红。但不知道是被雪冻的,
还是被别的什么。---期末考试结束那天,陆晏平在车棚等她。他推着车,她推着车,
两个人慢慢走出校门。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的雪被踩实了,结成一层薄冰。苏荞骑得很小心,
陆晏平在她后面,保持着两米的距离。到一个下坡的时候,苏荞的车轮打了一下滑。
她抓紧车把,稳住了。后面传来陆晏平的声音:“小心点。”“知道。”她没回头,
继续往前骑。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知道她会稳住。但他还是会说小心点。这两件事,
不矛盾。---寒假放了二十天。苏荞每天在菜市场帮忙,晚上回来做题。
她给自己排了一张作息表,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每一小时都有安排。大年三十那天,
菜市场下午就收摊了。苏荞和她妈包了饺子,她爸烧了一桌子菜。三个人坐在客厅的方桌边,
电视里放着春晚。她妈说:“今年考个好大学。”她爸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苏荞说好。吃完年夜饭,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没有署名。苏荞看着那四个字,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号码存下来,备注了一个字。陆。她没有回复。但那天晚上,她做题做到凌晨一点。
最后一道大题,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两种解法。第二种解法旁边,她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字。
陆。然后又擦掉了。---第三章高三下学期,时间过得又快又慢。快的是黑板上的倒计时,
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慢的是每一天,从早自习到晚自习,
一张又一张的卷子,一本又一本的习题集。苏荞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
陆晏平的英语提上来了。周洋说他疯了,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背单词。苏荞知道这件事的时候,
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陆晏平的桌上多了一本笔记。翻开,里面是英语作文模板,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没有署名。陆晏平看了三页,然后把笔记合上,放进书包最里面那层。
周洋问他谁给的。他说:“一个厉害的人。”---三月份,保送名额开始申请。
A大的保送名额,全校只有两个。陆晏平拿到了其中一个。消息传开的时候,班里闹了一阵。
有人恭喜,有人起哄,有人说“实至名归”。苏荞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做题。
林栀小声问她:“你不去恭喜一下?”苏荞的笔尖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写。“下课再说。
”下课后,她走到倒数第三排。陆晏平正在收拾书包。“恭喜你。”她说。他抬头,
笑了:“谢谢。”苏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保送的话,
是不是不用参加高考了?”“嗯。”“那挺好的。”她说完就走了。陆晏平看着她的背影,
总觉得她的话里还有别的东西。但她说得太快了,他没来得及听清楚。---四月份,
事情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班里有了一些声音。说陆晏平是为了跟苏荞多相处,
才去参加竞赛小组的。说他拿到保送名额以后,还天天往空教室跑,是为了跟她单独待着。
说苏荞是看上了陆晏平家里有钱。这些声音不大,但苏荞听到了。是林栀告诉她的。
林栀说这些话的时候很气愤:“不知道哪个嘴碎的在乱传。我跟他们吵了一架。”苏荞听完,
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了。”她没有生气。或者说,她的生气不在脸上。
在别的地方。---那周周五,竞赛小组最后一次讨论。讨论结束以后,苏荞叫住了陆晏平。
空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日光灯还是嗡嗡响。窗外的梧桐树开始长新叶子,嫩绿嫩绿的。
“陆晏平,我有话跟你说。”他停下来,看着她。苏荞的表情很平静。
跟她说任何话的时候一样,平静得像一面湖。“高考前,我们暂时不要单独见面了。
”陆晏平愣住了。“为什么?”“因为会影响我。”她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
像钉子钉进木板里。“你知道我为了高考准备了多久吗?十二年。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
每一天都在为这件事做准备。我不能在最后两个月,让任何事情分散我的注意力。
”“我没有——”“我知道你没有。”苏荞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别人有。
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但我在乎的是,我会不会因此而分心。”她看着他。
“你已经拿到保送了。但我没有。我必须考上A大。”陆晏平沉默了。
日光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响。过了很久,他开口。“苏荞,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相处,
是为了别的什么?”她没有回答。“我问你一句话。”他说,“你信不信我?”苏荞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跟第一天她走进教室时一样亮。她张了张嘴。
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我不知道。”陆晏平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好。”他说,“我知道了。”他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苏荞。”她没有回头。“我在A大等你。”门关上了。空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日光灯嗡嗡响。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响。苏荞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草稿纸。
上面是他刚才写的公式,字迹潦草而有力。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
夹进了笔记本里。没有哭。但她的手指在发抖。---高考前两个月,
苏荞和陆晏平没有再单独说过话。在教室里碰到,她会点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他也会点头。
然后各自走开。林栀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没事。周洋问陆晏平怎么回事。他也说没事。
但周洋注意到,陆晏平桌上那本英语作文笔记,被他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了。
有时候他做题做到一半,会忽然停下来,往第三排的方向看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高考结束那天,下了一场雨。苏荞从考场出来,站在教学楼门口,
看着雨水从屋檐流下来。她没有带伞。身后有人递了一把伞过来。她回头。是陆晏平。
他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伞。“给你。”苏荞接过来。“考得怎么样?”他问。
“正常发挥。”“那就好。”沉默了一会儿。“陆晏平。”“嗯?”“保送的事,
你是为了跟我在一个学校,才去申请的吗?”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是。”苏荞看着他。
雨水从屋檐流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帘子。“但我不是为了别的,”他说,
“我只是觉得,跟你一起讨论题目很有意思。跟你一起放学很有意思。跟你待在一起,
很有意思。”苏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伞。“我知道了。”她把伞撑开。
黑色的伞面挡住了雨水,也挡住了他的视线。“苏荞。”“嗯?”“我会去A大的。
”她没说话。撑着伞,走进了雨里。陆晏平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模糊,
最后消失在雨幕里。那把伞,她一直撑着。没有回头。---那个暑假,苏荞在菜市场帮忙。
有一天她妈问她:“你那个同学,后来有没有联系?”苏荞正在给土豆称重,手顿了一下。
“哪个同学?”“就是那个,早上给你带早饭的那个。”苏荞把土豆装进袋子里,递给客人。
“没有。”她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那天晚上,苏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翻了那本笔记本。翻到夹着草稿纸的那一页。草稿纸上是他写的公式。旁边,
她用铅笔写了很小很小的两个字。A大。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窗外,
夏天的蝉叫得很响。---七月底,A大的录取通知书到了。苏荞拆开快递的时候,
她爸站在旁边,眼眶红了。她妈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
苏荞看着通知书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备注为“陆”的号码。
她打了三个字:考上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最后,她删掉了。把手机放到一边,
去厨房帮她妈炒菜。油锅嗞嗞响,热气扑在脸上。她的眼睛有点红。被油烟呛的。
---第四章七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苏荞用了七年时间,把当初写在笔记本上的计划,
一条一条地实现了。A大商学院,年级前百分之五毕业。进了顶尖咨询公司,从分析师做起,
三年升到高级分析师。加班、出差、通宵改方案,她把所有能吃的苦都吃了一遍,
不觉得有什么。二十五岁那年,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一居室,把爸妈从筒子楼里接了出来。
搬家那天,她妈站在新房子门口,半天不敢进去。“这得多少钱啊?
”苏荞把她妈的胳膊挽住,拉进去:“钱的事你不用管。你就负责住。
”她爸在新房子里转了一圈,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苏荞走过去,他背对着她,
抬手擦了一下眼睛。苏荞装作没看见。她回自己房间,把从筒子楼带过来的东西归置好。
笔记本放在书架最上面那一层。里面还夹着那张草稿纸。七年了,纸都泛黄了。
上面的公式还看得清。旁边那两个用铅笔写的小字,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来了。
---二十六岁那年秋天,苏荞接了一个项目。客户是一家科技公司,要做战略咨询。
对方新引入了一轮融资,投资方是一家叫“晏和资本”的机构。项目启动会定在周四上午。
苏荞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她穿着藏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脸上化了淡妆,眉眼间比高中时多了几分沉静和锐利。她把电脑连上投影,打开方案,
最后检查了一遍数据和图表。门开了。客户方的团队陆续走进来。苏荞站起来,微微欠身。
然后她看见了最后走进来的那个人。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
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比高中时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脸上的轮廓比从前更分明,
多了几分成熟和沉稳。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陆晏平也看见了她。他站在门口,
脚步顿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走进来,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项目经理开始介绍:“这位是晏和资本的投资总监,陆晏平陆总。
这个项目由他们那边主要负责跟进。”苏荞点了下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陆总好。
”陆晏平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苏经理。”语气很平。
像两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苏荞的方案讲得很稳。
数据翔实,逻辑清晰,应对提问滴水不漏。陆晏平提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切中要害,
但措辞克制。她回答的时候,他就看着她。目光很专注,像是在认真听她的每一句话。
也像是在听别的东西。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场。苏荞收拾电脑的时候,陆晏平走过来。
“苏经理。”她抬起头。“方案做得很好。”他说。“谢谢。”沉默了两秒钟。“好久不见。
”他说。苏荞的手指在电脑包上停了一下。“七年。”她说。“七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苏荞把电脑包挎到肩上,点了下头:“陆总,后续有需要沟通的,可以随时联系。
”她走出会议室。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而规律。没有回头。
陆晏平站在会议室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跟高中时一模一样。七年了。
她走路的样子,一点都没变。---项目正式开始后,苏荞和陆晏平的接触变得频繁起来。
每周至少两次项目会议。平时还有邮件往来、电话沟通。他们交流的内容仅限于工作。
方案进度、风险评估、行业数据、竞品分析。称呼永远是“苏经理”和“陆总”。客气。
疏离。挑不出一丝毛病。但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比如开会的时候,苏荞说话时,
陆晏平的目光总是落在她身上。不是盯着看的那种,
是那种——很自然的、像是目光本来就该放在那里。比如她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的时候,
会看见楼下咖啡店里有个熟悉的身影。隔着一层玻璃,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低头看文件。她路过的时候,他会抬起头,隔着玻璃跟她点一下头。
她也点头。然后她往地铁站走。他也收拾东西离开。从来没有一起走过。但每个加班的晚上,
咖啡店靠窗的那个位置,灯总是亮着。---有一次项目组聚餐,吃的是火锅。
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大桌,气氛热烈。苏荞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有人敬酒她就举杯,
喝完继续低头吃东西。陆晏平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被人拉着喝酒。他酒量不错,来者不拒,
脸上一直挂着笑。有人起哄,让他讲讲投资心得。他放下酒杯,想了想,说:“投资这件事,
说到底就是看人。看一个人有没有把一件事做成的决心。”“那陆总看人准吗?”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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