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三刻,苏晓雨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她正要关掉台灯。接起来前她犹豫了一秒,
因为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您是苏晓雨女士吗?"那头是个男性的声音,很急促,
听起来像是在什么嘈杂的地方。"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苏晓雨坐直身子,
已经有些清醒了。"我是广州中山医院的值班医生,请问您认识一个叫韦成浩的人?
"那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突然刺入她的胸口。"我……我认识他。
"苏晓雨的手指开始发抖。"他今天下午在一场仓储区火灾中被困,现在已经送到我们医院,
烧伤面积大约百分之四十,吸入过量浓烟,现在处于昏迷状态。"医生快速说着,
"他的身份信息里没有配偶记录,但有一份紧急联系人文件,您是第一位。
"苏晓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苏女士?您还在吗?"医生继续说,
"我们需要您尽快来医院,他现在需要进行皮肤移植手术,但是他的血型很特殊,
AB型Rh阴性,我们目前的血库储备不足。""那……那怎么办?
"苏晓雨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我们查了他的医疗档案,发现他有个孩子,
血型和他完全吻合。"医生顿了顿,"档案上的法定监护人就是您。孩子现在多大了?
"苏晓雨的心脏跳得很快,她下意识看向隔壁房间的方向。"八岁,她刚过完八岁生日。
"苏晓雨回答。"那就可以,如果您同意,我们可以为孩子进行专业评估,
看是否可以进行造血干细胞采集。但这需要您的书面同意。"苏晓雨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我先联系一下他的家人,可以吗?"她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好的,
但时间很紧张。"医生说,"最好在两小时内回复我们。"通话结束后,
苏晓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用颤抖的手指翻出了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韦成浩的哥哥韦成峰。
电话响了很长时间,才有人接。"你是谁?"那头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是我,苏晓雨。
"听筒里陷入了沉寂。过了好一会儿,韦成峰才开口,声音冷得吓人:"有事吗?
""韦成浩出事了,在医院,火灾烧伤,现在昏迷了。"苏晓雨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哦。"韦成峰就应了一个字。"他需要输血,
医院在找他的亲属——""他死了我都不会去。"韦成峰打断她,
"他十年前就已经不是我们韦家的人了。""可是他现在快要死了,真的。""我不在乎。
"韦成峰的声音很冷硬,"当年他为了什么工程队跑去边远地区,妈为他哭瞎了眼,
爸直接住进了医院。后来他连个电话都不打回来,现在想起我们来了?苏晓雨,你也真是,
当初就不应该跟他在一起,现在还想怎样?告诉你,我们韦家没人会管他。
"苏晓雨听见"嘟嘟"的忙音。她放下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无声地哭了。
等情绪稍微平复后,苏晓雨走到隔壁房间,看着女儿林月的睡颜。小女孩睡得很沉,
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了阴影,嘴角还带着梦里的笑容。苏晓雨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正常温度。她走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医生发来的那一串号码。就在这时,
她听到了开门的声音。陆言推门进来,还穿着公司的正装,看起来很疲惫。
他在鞋柜前停留了一秒,似乎在思考什么,最后还是走了进来。"还没睡?
"他看到苏晓雨坐在沙发上,问道。"嗯,有点事。"苏晓雨赶紧把手机收起来。
陆言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他的动作很机械,
就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在他们的家里活动。这是他们分居后的第三个月。
表面上他们还住在一起,但是他们已经半年多没有真正交流过了。苏晓雨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有种窒息的感觉。她最终没有告诉他任何事情。她拨通了医生的号码,
用很低的声音说:"我同意进行评估,但我需要先检查一下孩子的身体状况。"第二天早上,
苏晓雨找了个借口请假,带着林月去了儿童医院。她告诉女儿是去做体检。林月很乖,
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是在输液大厅里问了一句:"妈妈,我是不是生病了?""没有,
就是定期体检。"苏晓雨牵着女儿的小手。儿童医院的输液大厅人很多,
苏晓雨带着林月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她在等待医生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陆言。他蹲在一个小男孩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儿童玩具,轻声说着什么。
那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穿着蓝色的病号服,看起来很虚弱。苏晓雨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想要躲避,但是已经太晚了。陆言抬起头,正好看到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都愣住了。陆言站起来,跟那个小男孩说了句什么,然后朝苏晓雨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他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林月定期体检。"苏晓雨下意识地说谎。
陆言的目光落在林月身上,林月正低着头看手机上的小游戏,没有注意到父亲。
"她看起来很健康。"陆言说。"嗯。"苏晓雨不知道该说什么。陆言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说:"那个是我表弟的儿子,得了白血病,我过来陪他输液。"苏晓雨点了点头。
陆言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隔着一个座位,就像他们现在的距离——靠近但又遥远。
"最近怎么样?"他突然问。"还好。"苏晓雨的手指攥着包包的肩带。
"公司的项目顺利吗?""还行。""林月在学校适应吗?""适应。
"然后就是长长的沉默。苏晓雨的手机在包里震动了起来,她抓出来一看,
是中山医院发来的短信。"苏女士,请尽快到医院,患者情况有所恶化。
"苏晓雨的手指尖开始发冷。"怎么了?"陆言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没……没什么。
"苏晓雨赶紧把手机收起来。但是陆言看着她,那双眼睛依然那么敏锐,就像能看穿人心。
"苏晓雨,"他用很轻的声音叫她的名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晓雨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没有,"她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累。"陆言看着她,
最后什么都没有说。他站起来,"我去挂号窗口问一下你们的排队号,可能要等一会儿。
"他走了。苏晓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林月转过头,
看着妈妈:"妈妈,你哭了?""没有,妈妈眼睛进了点沙子。"苏晓雨赶紧擦掉眼泪,
"继续玩你的游戏。"这时,输液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穿着褪色棉衣的老太太走了进来。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睛红肿,一进来就四处张望,
看起来很急促。当她的目光落在苏晓雨身上时,愣住了一秒,然后直接冲了过来。"苏晓雨!
"老太太一把抓住了苏晓雨的手臂,力气大得让苏晓雨吃痛。这是韦成浩的母亲林秀芳。
"阿姨……"苏晓雨想要抽回手。"孩子呢?就是这个小女孩吗?
"林秀芳的目光落在林月身上,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成浩出事了,医院跟我说了,
他说你是联系人,说孩子可以救他。"苏晓雨的身体瞬间僵硬了。"我求求你,
救救我儿子吧。"林秀芳的声音开始哽咽,"他再有什么不好,也是你女儿的爸爸啊,
血浓于水,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啊。"整个输液大厅的人都看向了这边。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苏晓雨的身上。林月惊恐地拉了拉妈妈的衣服:"妈妈,
这个奶奶怎么了?"苏晓雨的脸瞬间烧得通红。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林秀芳,
看着周围人异样的目光,看着女儿茫然的小脸。她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我去叫医生来。"苏晓雨听见自己说,声音很陌生。她拿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她拨通了一个半年多没有联系过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
才被接起来。"喂?"那头传来陆言的声音,背景音是医院走廊里的脚步声。
苏晓雨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晨光。"陆言,你现在就回来。
"她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事,我必须全部告诉你。"骨髓配型的结果出来那天,
许欣正在广州医科附属医院的走廊里踱步。她的女儿林诗雨在儿童病房里输液,
烧到了三十九度二,医生说是病毒性肺炎,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许欣的手机又响了,
这是这个上午的第四通来自省医院的电话。她没敢接,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
感觉整个人都在发抖。走廊里有个中年妇女坐在长椅上,一直在哭,
许欣认出来那是林诗雨的奶奶吴素梅。吴素梅抬头看到许欣,立刻站起身冲过来,
眼睛肿得像核桃。"许欣啊,我求求你,"吴素梅拉住她的手腕,
"医生说小诗雨的骨髓配型成功了,她是唯一的希望。"许欣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
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吴素梅握得很紧,指甲几乎要陷进她的皮肤。"孩子现在还在发烧,
怎么能做骨髓穿刺?"许欣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吴素梅的泪水更凶了,
她用另一只手捂住嘴,肩膀不停地抖动。一个年轻护士从病房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
眉头立刻皱起来。"这是输液区,请保持安静,"护士走过来,
声音很冷,"你们如果有情绪问题,请到家属咨询室。"吴素梅赶紧放开许欣,
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眼泪根本止不住。护士转向许欣,
语气缓和了一些:"孩子的体温有没有降?""刚才测的是三十八度八,"许欣说,
"但我觉得她很虚弱。""那继续观察,"护士说,"有任何异常立刻按铃。"护士走后,
吴素梅又想靠近许欣,但这次许欣退开了几步。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来电,
而是短信。许欣看了一眼屏幕,是医院发来的:"患者生命体征不稳定,
请家属立即做出治疗决定。"家属。许欣突然觉得这两个字压得她喘不上气来。这时,
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许欣抬头,看到是韦志远,
她在律师事务所的同事,也是这三年来在她身边出现最频繁的人。
韦志远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袋水果,他先看了一眼吴素梅,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然后走到许欣身边。"诗雨喝点温水吗?"韦志远问许欣,声音很温和。吴素梅看着韦志远,
又看了看许欣,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这位是……"吴素梅试探地问。"我朋友,"许欣说,声音有些生硬。
韦志远没有多做解释,他把保温杯放在走廊的窗台上,然后拉开了一把折叠椅,
坐在离许欣不远的地方。他没有看吴素梅,也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安静地坐着,
就像早已预知了这一切。许欣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她不敢抬头。
吴素梅在两人之间看了看,最后叹了口气,坐回到原来的椅子上。过了大约十分钟,
吴素梅站起身,走到许欣面前。"许欣啊,"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一定要考虑啊,
顾立新他……他真的等不了太久了。"许欣听到这个名字,身体瞬间僵硬了。顾立新。
她的顶头上司。集团人力资源部的总经理。也是林诗雨的生父。三年前的一个项目合作中,
他们发生过一次。就一次。许欣永远记得那个晚上他醉酒后的样子,
记得他说的那些甜言蜜语,也记得第二天早上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冷淡。
她后来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顾立新。她只是辞职了,
用仅有的积蓄租了个小房子,一个人把孩子生了下来。三年来,她换了工作,
从房产公司到律师事务所,一直在逃避。她以为顾立新早就忘了她,
她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看到他。可现在,命运好像要把她拖回去。"许欣,
你不是在听我说话吗?"吴素梅的声音又响起来。"我……我需要时间考虑,
"许欣听见自己说,"诗雨现在还在发烧,我必须先把她的病控制住。
""可是医院说——""我现在真的无法做出决定,"许欣打断她,声音很疲惫,"吴阿姨,
您先回去,我会联系医院的,我会想清楚的。"吴素梅还想说什么,但她看了看韦志远,
又看了看病房的方向,最后只是点点头。"那你一定要尽快,"她说,
"小诗雨是顾立新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走廊。
许欣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她转身走进了病房,看着床上烧得小脸通红的女儿,
心里涌起了一阵难以名状的绝望。林诗雨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
小手在被子外面无意识地乱抓。许欣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
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一个人靠近。"你知道多久了?"韦志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许欣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她转身看向韦志远,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接问她。"知道什么?
"许欣试图装作不明白。"知道诗雨不是你现任丈夫的孩子,"韦志远的声音很平静,
"知道她的生父是顾立新。"许欣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我……我从来没有想隐瞒你,
"她哽咽着说,"我只是……我只是害怕。""害怕什么?"韦志远问。
"害怕你知道真相后会离开我,"许欣说,"害怕诗雨长大了会恨我,害怕这一切都会崩塌。
"韦志远沉默了很久。"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突然问。许欣摇摇头。
"在律师事务所的走廊里,"韦志远说,"你在哭,我问你发生了什么,你说没事。
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许欣转向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做过调查,"韦志远继续说,"关于你,关于诗雨,关于顾立新。
我大概在一年前就知道了真相。"许欣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那你为什么没有……"她说不下去。"为什么没有拆穿你?"韦志远问,
"因为我在等你自己去面对。"他的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深深的遗憾。"许欣,这三年里,
我给了你无数次机会,让你自己告诉我,"韦志远说,"你可以在任何时候说出真相。
但你没有。你一直在逃避,一直在欺骗自己。"许欣看着女儿的脸,泪水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医院的电话是怎么回事?"韦志远问。"顾立新在一场火灾中受了重伤,"许欣轻声说,
"医生说他已经昏迷了,需要进行骨髓移植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而诗雨的骨髓配型成功了?"许欣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韦志远问。
许欣转身看着他,眼泪在她的脸上纵横交错。"我不知道,"她说,"诗雨才三岁,
她还在生病。我怎么能让她去冒骨髓穿刺的风险?但如果我不救他,
他真的会死……""如果今天需要骨髓移植的是我,"韦志远突然说,"你会让诗雨救我吗?
"许欣愣住了。这个问题就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进了她的心脏。她从未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
"我……当然会……"她开始说。"真的吗?"韦志远打断她,"即使诗雨还在发烧,
即使有风险,你也会坚持让她去做骨髓穿刺?"许欣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知道答案。
如果今天需要救的是韦志远,她可能会挣扎,可能会纠结,但最终她还是会同意。
不是因为责任感,而是因为在过去的三年里,她一次次想起韦志远的温柔,
想起他在她加班到深夜时给她送来的热汤,想起他从来没有问过诗雨为什么长得不像他,
想起他如何自然而然地陪伴在她和女儿身边。她欠他太多了。而对于顾立新,
她只有复杂的恨。"你看,"韦志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悲伤,"答案很明显。"许欣转身,
把脸埋在女儿的小被子里,无声地哭泣。"我不是在逼你做任何决定,"韦志远说,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而不是被道德绑架或者被内疚所驱使。"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许欣,
你已经用欺骗伤害过一个人了,不要再伤害诗雨。"许欣的身体在颤抖。"那我该怎么做?
"她问。"问你自己,"韦志远说,"问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许欣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了这三年的每一个片段。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韦志远时的样子,
那时她刚刚离职,正在律师事务所做文案工作,整天都在后悔和自责中度过。
韦志远从她身边经过时,注意到了她,邀请她一起吃午餐。她拒绝了。但他没有放弃。
他一次又一次地邀请她,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同意了。在那顿午餐里,
韦志远没有问她任何私人问题,只是讲了一些关于案件的趣事,让她笑了起来。
那是她生诗雨以来,第一次笑得那么真心。之后,韦志远开始经常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他会在她加班时送来热饭,会在诗雨生病时陪在医院,会在她崩溃时静静地听她说话,
不做任何评判。有一次,诗雨问他:"叔叔,你为什么对我妈妈这么好?"韦志远蹲下来,
摸了摸诗雨的头,说:"因为你妈妈是个很坚强的女人,但她有点迷茫。我想帮她找到方向。
"许欣那时在厨房里听到这句话,泪水就掉了下来。她多想能够接受韦志远的好,
能够坦诚地告诉他一切,能够让他正式地成为她和诗雨生活的一部分。但她一直没有勇气。
她害怕他知道真相后会失望,害怕他会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害怕他会离开。所以她继续隐瞒,
继续欺骗,继续在内疚中度日。手机又响了。这一次许欣没有犹豫,她接起来。"林女士,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陌生医生的声音,"我是省医院烧伤科的主治医生王医生。
患者顾立新的情况非常危急,如果今天晚上找不到合适的骨髓源,他可能撑不过这个晚上。
"许欣的手在发抖。"医生,我想问一个问题,"她听见自己说,"如果孩子现在还在发烧,
能不能进行骨髓穿刺?""发烧期间做穿刺?"医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对孩子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体温升高会增加感染的风险,
而穿刺本身就会对骨髓造成创伤,两者结合可能导致严重的并发症。
""那我们必须等孩子退烧,"许欣说。"等退烧的话,患者可能等不到那时候了,
"医生说,"林女士,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如果今晚找不到骨髓源,
顾先生的生存率不超过百分之五。"许欣挂了电话。她转身看向窗外,广州的夜幕已经降临,
整个城市被笼罩在霓虹灯的光晕中。在某个地方的医院里,一个男人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
那个男人曾经是她的上司,她的诱惑者,她孩子的生父。但他也是一个陌生人。
她对他一无所知。她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怎样,也不知道他是否后悔过,是否想起过她,
是否知道自己有一个女儿。医院从未告诉过他这个秘密。许欣坐在诗雨的床边,
握着女儿的小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韦志远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比任何劝说都更有力量。许欣知道,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韦志远都会尊重她。
但这恰恰让她更加痛苦。因为她知道,无论她选择什么,都会有人受伤。救顾立新,
意味着要让一个还在生病的孩子承受穿刺的风险。不救他,意味着要让一个人在她手中死去。
许欣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两条分叉的路。一条通往赎罪,另一条通往自私。
而她必须立刻做出选择。成都市妇幼保健院的走廊里,顾雨欣握着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滑动,却始终没有拨出那个号码。她怀孕三个月时,
陆晨就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留下。下午两点,
一通陌生来电打破了走廊的寂静,顾雨欣接起时,听到的是一个陌生女人急促的哭声。
"请问是顾雨欣吗?我是陆晨的母亲,我叫李琳,医院让我打电话给你。
"顾雨欣的心瞬间下沉,她从未接过这个女人的电话。"陆晨在火灾现场晕迷了,
医生说很危险,需要做骨髓移植,但他的血型太特殊了,医院血库里没有现货。
"李琳的声音带着哭腔,"医院说孩子的血型可能匹配……你有孩子吗?
"顾雨欣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她看向病房里正在打点滴的女儿。"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一个女儿,快七岁了。""那能不能……能不能考虑配型?
"李琳哭着恳求,"我儿子他……他其实一直没放下你们。"挂断电话后,
顾雨欣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是成都初冬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她转身走回病房,女儿萧诗梦正在看动画片,小脸还烧得通红,额头贴着冰贴。"妈妈,
谁的电话?"萧诗梦问。"一个阿姨。"顾雨欣坐在床边,声音很轻。"阿姨怎么了,
听起来在哭。"萧诗梦坐起身,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她的家人生病了,很严重。
"顾雨欣摸了摸女儿的额头。"那我能帮忙吗?"萧诗梦问。
顾雨欣的手指在女儿肩膀上停顿了几秒钟。"妈妈,你在想什么呢?"萧诗梦歪头看她。
"没有,宝贝,妈妈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退烧。"顾雨欣撒谎了,
就像这七年来她撒过的那些谎一样。病房的门被推开了,顾雨欣的丈夫徐墨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和两个纸杯热水。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顾雨欣的脸色,然后什么都没问,
只是把热水放在了床头柜上。这就是徐墨最后的温柔——他不问,
就像他最后也不再问她任何事情一样。九个月前,他发现了真相。不是通过什么狗血的方式,
而是在给女儿办理医保时,医院的系统里出现了陆晨的名字,显示为孩子的生父。
他没有大闹,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当众质问她。他只是在那个晚上,
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把房间钥匙放在了茶几上,然后离开了。
他搬到了公司附近的出租房,每个周末都会来接萧诗梦去吃饭,对顾雨欣彬彬有礼,
就像对待一个陌生的邻居。这种冷漠比任何指责都要让人难受。"诗梦,
让徐叔叔给你量一**温。"顾雨欣的声音在发抖。徐墨走过来,
用额温枪贴在了女儿的额头上。"三十八度,比上午高了。"他说。顾雨欣转身走出了病房,
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她在想,如果自己没有说谎,如果在发现怀孕时就告诉陆晨,
如果没有嫁给徐墨,现在会怎样?但这些如果都太晚了。她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医院的号码。"顾女士吗?我是医院血液科的王医生,患者陆晨的情况很紧急,
他的血压在持续下降,我们需要尽快确认骨髓移植的事宜。"医生的声音很急促。
"他现在怎么样?"顾雨欣问。"情况很不乐观,如果找不到合适的骨髓源,
我们可能……"医生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顾雨欣的手心开始出汗。
"如果我女儿的骨髓能配上,需要多长时间?"她听见自己问。"如果配型成功,
我们可以在今天下午进行采集,明天就能进行移植手术。"医生说,"但孩子现在还在发烧,
体质虚弱,这样的情况下进行采**有风险。""什么样的风险?""感染的风险会增大,
孩子的恢复期会延长。"医生坦诚地说,"我必须把这些都告诉你。"顾雨欣靠在墙上,
感觉自己的世界在旋转。她走回病房时,徐墨正在给萧诗梦讲一个故事。
"……然后那只小鹿就勇敢地越过了大河,去救它的妈妈。"徐墨的声音很温柔,
就像曾经对顾雨欣讲故事时一样。"徐叔叔,小鹿会成功吗?"萧诗梦问。"会的,
因为它足够勇敢。"徐墨摸了摸女儿的头。顾雨欣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走了进去。
"诗梦,妈妈要和你说一件事。"她在女儿身边坐下。"什么事?"萧诗梦眨了眨眼睛。
"那个哭泣的阿姨,她的儿子现在病得很重,只有你能救他。"顾雨欣的声音在发颤,
"但是救他的办法会让你感到不舒服。""会疼吗?"萧诗梦问。"可能会。
""那我怎么才能救他?"顾雨欣的眼泪掉了下来。"医生会从你的骨髓里取一点东西,
给那个叔叔。"萧诗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妈,那个叔叔是不是很重要?
"顾雨欣无法回答,她只是点了点头。"那我救他,"萧诗梦说,"但是,我想见见他。
"这句话让顾雨欣和徐墨都愣住了。徐墨转过身,走到窗边,肩膀抖动了一下。
顾雨欣不知道他在哭还是在笑。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医院的号码。"王医生吗?我同意了,
我女儿可以做配型。"顾雨欣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母亲特有的决断力,
"但我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在采集之前,我要见患者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这个……可能有些困难。"医生说,"患者现在仍在昏迷状态。
""那就等他醒来。"顾雨欣说。挂断电话后,徐墨转身看着她。"你在赌什么?"他问。
"我在赌他值不值得。"顾雨欣说,"如果他醒了,看到萧诗梦,什么都没说,
那我就知道他根本不在乎。如果是那样,我会告诉我的女儿,你的父亲不值得你去救。
""这对孩子很残忍。"徐墨说。"但这是诚实。"顾雨欣看着他,
"我已经对太多人不诚实了。"徐墨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他要是醒了,
问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他?""我会告诉他真话。"顾雨欣说,"我告诉他,我曾经想告诉他,
但是他跑了,跑得太远了。我等了七年,等到了现在。""他可能不会原谅你。""我知道。
"顾雨欣说,"但至少我能原谅我自己。"夜幕降临时,医院打来了第二通电话。"顾女士,
患者已经清醒了,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医生说,"但他一直在问一个人。""谁?
""他在问,有没有一个叫顾雨欣的女人来过医院。"顾雨欣的手指在颤抖,
她看了看正在睡梦中的女儿。"我知道了,谢谢医生。"她说。她没有立刻去医院,
而是坐在女儿的病床边,看着这个七岁女孩的脸。萧诗梦长得最像陆晨,同样的眼睛形状,
同样的鼻梁。每次看到女儿,顾雨欣都会想起那个年轻的艺术家,
那个曾经在她怀孕时突然消失的男人。她从不后悔生下萧诗梦,但她后悔隐瞒。
后悔在徐墨面前扮演贤妻良母,后悔在所有朋友面前撒谎说萧诗梦是徐墨的孩子,
后悔用一个美丽的谎言构建了一个脆弱的家庭。直到谎言崩塌的那一刻,她才明白,
诚实有多么珍贵。天亮时,顾雨欣给医院打了电话,要求立刻为萧诗梦做骨髓配型。医生说,
配型结果需要两小时。这两小时里,顾雨欣和徐墨坐在血液科的候诊区,
沉默地各自看着手机。但他们其实都没有在看手机。"对不起。"顾雨欣突然开口。
徐墨转过头看她。"我应该早点告诉你。"顾雨欣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我不应该骗你。
""我知道。"徐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也没有给你解释的机会。我就这样离开了,
就像……就像另一个人也离开了你一样。""你和他不一样。"顾雨欣说。
"但最后的结果是一样的。"徐墨说,"我们都抛下了你。"顾雨欣想反驳,
但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配型成功了。"医生走出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百分百匹配。
这很罕见,说明孩子和患者的血缘关系非常近。"顾雨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什么时候可以采集?"徐墨问。"等孩子的烧完全退下来就可以。"医生说,
"按照现在的情况,大概还需要六小时。"六小时后,萧诗梦被推进了采集室。
顾雨欣想跟进去,但被医生挡住了。"只能一个家长进去陪。"医生说。顾雨欣看向徐墨。
徐墨站起身,跟着医生走进了采集室。顾雨欣一个人坐在外面,看着采集室的门,
心想这是她应得的惩罚。三十分钟后,徐墨推着轮椅走出来,萧诗梦坐在轮椅上,
脸色有些苍白。"妈妈……"萧诗梦伸出手。顾雨欣冲过去,抱起了女儿。"宝贝,
你很勇敢。"她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妈妈,我能见见那个叔叔吗?"萧诗梦问。
顾雨欣和徐墨对视了一眼。"可以。"顾雨欣说。他们被带到了ICU的门外。医生说,
陆晨已经可以接见家属了,但只有五分钟。顾雨欣抱着萧诗梦,走进了ICU的隔离室。
陆晨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走进来的人。
当他看到顾雨欣时,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当他看到萧诗梦时,他的身体开始抖动,
仪器发出了警报声。医生冲进来,但陆晨挥了挥手,示意医生不要紧张。
"你……你是……"陆晨的声音很沙哑,"你就是……"他无法继续说下去。"她叫萧诗梦,
七岁。"顾雨欣说,"她是你的女儿。"陆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重复着这两个字。"我不想听你道歉。
"顾雨欣的声音很冷静,"我想听你说,你为什么会在火灾现场。"陆晨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我在那里工作。"他说,"我是一个美术老师,在那所培训学校教画画。
那天火灾发生时,我在帮一个孩子躲避,然后……然后我就晕了。""你一直在做美术老师?
""是的。"陆晨说,"我最后还是没有成为一个艺术家,但我至少能教孩子们画画。
"顾雨欣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满身伤痕的男人,突然意识到,他这些年也在承受什么。
"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她问。"因为我知道我没有资格。"陆晨的声音在哭,
"我离开时,你怀孕了。我知道。我的妈妈告诉我。但我太自私了,我以为我会回来,
我以为等我有了出头的一天,我会回来接你们。但那一天始终没有来,时间越来越长,
我越来越没有勇气回来。最后我就骗自己说,你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你不需要我了。
""我女儿需要你。"顾雨欣说。"我知道。"陆晨看着萧诗梦,
"但现在我连为她做点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可能无法走出这家医院。""你会走出去的。
"顾雨欣说,"因为我女儿救了你。你欠她一个父亲的身份。"陆晨看着萧诗梦,伸出了手。
萧诗梦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小手放在了陆晨的手心里。陆晨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谢谢你,宝贝。"他用最温柔的声音说,"谢谢你救了爸爸。"医生的提醒声响起,
五分钟已经到了。顾雨欣抱起了萧诗梦,转身走出了隔离室。在门口,她停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好好活着。"她说,"为了这个女孩。"走出ICU时,
顾雨欣看到徐墨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他醒了?"徐墨问。"醒了。"顾雨欣说。
"他说了什么?""他说他后悔了。"顾雨欣说,"但后悔改变不了什么。"徐墨点点头,
站起身,轻轻摸了摸萧诗梦的头。"走吧,我们回家。"他说。"我们?"顾雨欣看着他。
"你和她需要有人照顾。"徐墨的眼神看向远方,"至于其他的,我们以后再说。
"在回家的车上,萧诗梦睡着了。顾雨欣看着窗外成都的夜景,霓虹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
她的手机响了,是医院的号码。"顾女士吗?我们想通知你一下,患者的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初步判断移植成功率很高。"医生说。"那很好。"顾雨欣说。"还有,患者说,
如果可能的话,他想在康复后见见女儿。他想尽一个父亲的责任。"医生说。"我会考虑的。
"顾雨欣说。挂断电话后,她转身看着睡梦中的女儿。
萧诗梦的小脸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很平静,就像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一切都发生过了,而且会继续发生。陆晨会康复,会试着成为一个父亲。
徐墨会继续陪伴她们,但他和顾雨欣之间的婚姻可能已经无法修复。顾雨欣会面临一个选择,
是原谅陆晨,还是继续惩罚他。她也会面临关于徐墨的选择,是放他离开,还是挽留他。
但最重要的是,她要学会诚实,要学会承担后果,要学会接受人生中那些无法改变的事实。
火灾改变了陆晨的人生,改变了顾雨欣一家的人生。而骨髓移植,可能也改变了什么。
顾雨欣不知道那是改变,还是拯救,还是诅咒。但她知道,人生就是这样的,
充满了无法预见的转折,充满了无法选择的命运,充满了无法逃脱的因果。她能做的,
只是好好活着,带着自己的女儿,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学会如何去爱,如何去原谅,
如何去承担。车子在夜色中前行,载着一个支离破碎但又努力拼凑的家庭,
驶向一个未知的未来。秦怡看着检查结果单上的数据,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女儿小声问她为什么不动,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十分钟。她冲回办公室,
拨通了消防支队的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很急。"请问陆局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她几乎是哀求地问。电话那端传来一个陌生的男性声音,说陆城在火场坍塌时被砸伤,
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不醒。秦怡的手机掉到了地上。她是陆城的秘书,
这两年来他们发生过那么一次,她一直在逃避和隐瞒,直到女儿出生后才彻底断了念想。
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医院刚才告诉她,女儿是稀有血型,可以配型为陆城献骨髓。
秦怡坐在办公桌前,脑子里一片混乱——她要怎么告诉女儿这件事?
她要怎么面对自己的丈夫?李晨宇三个月前就搬出去了,他没有吵闹,没有争执,
只是在一个雨夜里整理好了行李,留了一张纸条说他需要时间。秦怡当时以为他会回来。
现在看来,他早就知道了什么。她拿起手机,看着和李晨宇的聊天记录停在了三个月前,
最后一条是他说"照顾好女儿"。秦怡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陆城出事了,在火场。
"他没有回复。她又发:"医生说女儿可以救他。"李晨宇的回复来得很快:"你想救?
"秦怡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只打出了一个字:"不知道。"她走出办公室,
去了女儿的小学。女儿正在教室里上课,看到她突然出现,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秦怡冲班主任笑了笑,说有点急事,然后带着女儿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妈妈,
发生什么了?"女儿问。秦怡蹲下身子,看着女儿的眼睛,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要怎么解释,一个她从未提起的人,现在需要女儿的骨髓?她要怎么说,
那个人是她的上司,也是女儿的生物学父亲?她要怎么告诉一个十岁的孩子,
有时候救人和背叛一样困难?秦怡最后只是说:"妈妈需要你做一件很勇敢的事。
"女儿点点头,说她会很勇敢。秦怡抱住了女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给陆城所在医院的医生打了电话,说她要进行骨髓配型检查。医生问她是什么关系,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她愿意配合所有程序。配型成功的那一刻,
秦怡收到了来自李晨宇的一条信息:"我知道你会这样选择,所以我离开了。
"她看着这条信息,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终于给李晨宇回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
"他的回复是:"因为我想看你自己做决定,而不是被我影响。"秦怡放下手机,
看着女儿在病房里做着各种检查,医生说一切都很顺利,两周后就可以进行骨髓采集。两周。
在这两周里,秦怡的生活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她每天都去医院看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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