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他在大婚那日眼底的不耐与轻慢。

可此时此刻，看着他断了一条手臂、狼狈又孤寂地走在泥泞里，我的心头却如同一平如镜的深潭，没有泛起哪怕一丝波澜。

那种感觉，就像是坐在路边，看着一个多年前偶然结识、如今早已各奔东西的陌路人。

你知道他的名字，记得他的过去，但也仅仅只是知道而已。

太上忘情，始于至情，终于释然。

爱恨消磨殆尽之后，留在眼底的，不过是芸芸众生里一个寻常的身影。

伽罗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转过头朝茶棚的方向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伽罗魈那双赤红的眼眸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满是疲惫与绝望的空洞。

仅仅看了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仿佛觉得自己当真疯魔了，居然会觉得一个路边的凡人茶客眼熟。

他握紧了掌心的狼牙，拖着沉重的步伐，继续朝着荒林以南的人界方向走去。

背影渐渐消失在荒原的薄雾之中。

我收回视线，将杯中最后一口微凉的茶水饮尽。

扔下几枚铜板，我站起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前尘如流水，过客皆行云。

前面不远处，便是各大宗门齐聚的万仙鉴道大典。

那些关于仙门与飞升的迷局，也该去看个分明了。

北海之滨，白玉天坛拔地而起，直入云霄。

此处原是万年前三界大能论道之地，如今却成了全天下修士汇聚的风暴中心。

九霄崖仙光隐去后，剑宗与各大正道仙门联手在此立起了一面九丈高的“九天鉴仙镜”。

凡走上天坛者，只要将手按在镜面上，便能测出体内是否藏有未曾觉醒的仙界道蕴。

名义上是为三界挑选飞升种子，实则是各大派谁也不服谁，都想把那泼天的仙缘争抢到自家门下。

我随着散修的人流，安静地走在天坛外围的长阶上。

天坛的地底深处，隐隐传来一丝极微弱却熟悉的脉动。

那是我的心法与这片古老土地产生的共鸣——万年前祖师立下《八荒六合诀》的祖碑残卷，正沉睡在此方天坛之下。

我为残碑而来，对那面高悬在半空、光芒万丈的鉴仙镜并无半分兴趣。

天坛之上，人头攒动。

正中央的主位上，剑宗与合欢宗的旗帜迎风招展。

燕归一身着一尘不染的雪白剑袍，端坐在首位。

他腰间依旧佩着长生剑，只是那柄名震天下的神兵今日却被一层厚厚的白布裹着，未露锋芒。

他面容沉静，眉眼间却凝着一股散不去的灰败死气，任由身旁的长老如何低语，他都未曾应答一句。

而另一侧，沈崇斜倚在红木大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空了的白玉酒杯。他眼底青黑，神色阴郁，连往日里最爱周旋的娇俏女修凑上前奉茶，他也只是冷冷挥袖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