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关于我的一切，全都突兀地、死寂地停留在十八岁那年。

一股前所未有的刺骨寒意，顺着程野的脊椎疯狂攀爬而上，在他的胸腔里撕扯出一片巨大的恐慌。

“阿姨……林念呢？”

我妈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像是被迫被拉回了现实，随之而来的便是无边无际的绝望与崩溃。

“念念……念念回不来了啊！”

我妈瘫软在地，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我的念念……她早就回不来了啊！”

“嗡”的一下，程野大脑一片空白。

他僵硬地朝屋子的最里面看去。

只见在一个低矮柜子上，一张黑白相框静静地立在最中央。

照片上的少女扎着干净利落的低马尾，穿着宽大的校服，嘴角带着怯生生却温暖的笑意。

【爱女林念】

【生于一九九八年，卒于二〇一六年六月九日】

程野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到了柜子前。

黑白遗照的正前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叠早已泛黄卷边的旧档案与单据。

程野颤着手拿起了那一叠纸。

第一张，是十年前市中心医院的急诊脑部CT与X光诊断报告。

【患者林念，枕骨骨折，颅内严重挫裂伤，伴深度昏迷。伤情系钝器重击所致。】

日期，正是程野父亲遇害的那一天深夜。

第二张，是恶性肿瘤的确诊通知书。

【患者林念，右上肢骨肉瘤晚期，伴周围神经广泛受累。】

那是我高三后半学期手抖痉挛、写字歪斜发硬的真正原因。

第三张，是一叠整整十年来从未间断的银行现金汇款凭证。

每一张小额存单上，都沾着我妈捡废品留下的泥垢与汗渍。

而压在最底下的最后一张纸，是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冷冰冰的薄纸——

【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

姓名：林念。

年龄：18。

死亡原因：特大交通事故，创伤性休克。

死亡时间：二〇一六年六月九日十四时四十分。

地点：白鸽广场南路口。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穿堂风刮过破损窗棂的呜咽声。

程野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停滞。

十年来构筑在他心头的所有怨恨、所有冷漠、所有自以为是的被背叛感，在这一行冰冷的铅字面前，轰然坍塌。

他一直以为，是林念懦弱地逃跑，是林念自私地任由他父亲咽气，是林念心虚地在毕业那天爽约消失。

可现实却像一记狠戾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她不是逃跑，而是被打断了颅骨；

她不是爽约，而是死在了走向他的路上。

“念念……念念啊……”

跌坐在阳台边上的母亲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她神情恍惚地站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身体摇摇欲坠地往后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