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有些迟疑：“去哪儿啊？”

程野温和地笑了笑：“念念在信里写过，她一直想去看大海和沙滩。今天，我带您和念念一起去。”

我妈的眼眶一下红了。

“好……好，我们去看海。”

车子一路向南疾驰，穿过连绵的山丘与漫长的跨海大道，最终停在了碧海连天的小岛边。

程野扶着我妈，缓缓走在细腻的沙滩上。

这是我妈大半辈子以来，第一次走出狭窄潮湿的旧城区，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广袤无际的蔚蓝。

她蹲下身捧起一把海沙，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念念……妈妈带你来看海了。”

我飘在她身旁，泪水止不住地落。

“看见了，妈。”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些困住我的遗憾，好像终于有了一点被安放的地方。

夕阳沉进海平面后，天边还留着一层很淡的橘色，潮水一遍遍漫上沙滩，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去。

程野把我妈送回民宿后，一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走。

他坐在临海的长椅上，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开始一封一封地念给我的回信。

他念，他曾特意将我们的作业放在一起；

念他每次经过我的座位，都会刻意放慢脚步；

念他一直记得我笑起来时浅浅的酒窝。

念到最后，他轻声说：“林念，我会照顾好阿姨。”

“我也会替你去看更多明亮的日子。”

“你想看的海，想走的路，想拥有的人生……我都会替你记得。”

海浪拍打着岸边，潮声一阵高过一阵。

程野靠着长椅椅背，缓缓闭上了眼。

不知不觉间，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我坐在他身边，也轻轻闭上了眼睛。

突然，所有声音全消失了。

“砰！砰！”

耳边忽然传来粉笔用力敲击黑板的脆响。

程野猛地睁开眼，窗外烈日灼热，蝉鸣聒噪得几乎刺耳。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蓝白校服，桌上摊着一张还没写完的数学试卷。

周围是一张张年轻、青涩、充满朝气的熟悉面孔。

这里是……教室？

程野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猛地将目光投向了教室靠窗的前排。

十八岁的林念，正真真切切、健康完整地沐浴在盛夏的阳光里。

程野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死死盯着我的背影，眼眶一点点泛红，像是隔着漫长的十年，终于重新看见了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我低头翻着课本，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目光。

讲台上，张老师轻轻敲了敲黑板。

“程野。”

我听见他的名字，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而程野也正在看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怔住了。

那双向来冷淡疏离的眼睛里，藏着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悲伤，又像是失而复得后的庆幸。

更像是，他透过我，在看另一个已经走了很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