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我难得有点窘。
掌柜迎出来,问我们要什么样的纸鸢。
裴观澜看向我:“给阿芙挑一只?”
我挑了一只青鸟。
裴观澜的手伸向旁边一只燕子,听见我说青鸟,动作顿住。
掌柜取下来递给我。
我付了钱,将纸鸢交给裴观澜。
“带回去给她。”
他接过,指尖碰到竹骨。
“你可以自己给她。”
“以后有机会再说。”
这句话出口后,我们都明白,那个机会未必会有。
裴观澜低声道:“阿芙很喜欢你。”
“她喜欢会吓唬坏人的人。”
“她也喜欢听你的事。”
我看向他。
他说:“祖母讲的多,我也讲过。”
“讲什么?”
“讲你爬树,讲你在书院墙外听课,讲你把我的策论改得乱七八糟,还非说比我写得好。”
我皱眉:“我那次确实改得不错。”
“先生罚我重写三遍。”
“那是先生眼光一般。”
他笑出了声。
这笑声落在春风里,熟悉得叫人心口发疼。
我们从纸鸢铺出来,沿着长街继续走。路上遇见卖糖葫芦的,他买了一串,递到我手里。我咬了一颗,酸得眯了眼。
裴观澜看着我,忽然伸手,像从前那样要替我拂去唇边糖渣。
手到半空,他停住。
我也停住。
街上人声熙攘,马车从身后驶过,车夫吆喝着让路。我们站在人群里,中间隔着半寸距离,却像隔着整整十年。
他慢慢收回手。
“抱歉。”
我用帕子擦了擦唇角。
“无妨。”
说完,两人都没再开口。
那半截糖葫芦我吃不下了,包起来拿在手里。
走到城南旧巷时,天色已经偏斜。
这里有一段墙,十年前我出城前,裴观澜曾在墙下等我。他把婚书递给我,耳根红得厉害,偏装得镇定。
如今墙上爬满藤蔓,墙根多了几家茶摊。旧痕迹被新日子盖住,若不是我记性太好,几乎找不到当年的位置。
我停在墙下。
裴观澜也停住。
“就是这里。”我道。
“嗯。”
我从袖中取出那封婚书。
他看见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没有急着递过去。
“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若我第六年收到你的信,回来了,会怎样。”
裴观澜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或许我们会成婚。或许我成婚后仍要回肃州。或许你会陪我去,也或许裴家不会答应。再或许,我回京看se.n见裴老夫人病重、你母亲为难,便真的留下,再不回肃州。”
我望着墙上的藤叶。
“每一种都像能成立,可哪一种都没有发生。”
他声音发涩:“昭棠。”
“我也想过,若你再多等几年,等到我今年回来,今日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向他。
“可你若真的等到今日,裴老夫人也许带着遗憾去了,你母亲会怨我,裴家长房也许早散了。你把最好的年岁都耗给一封没有归期的信,我回来后,未必承得住。”
裴观澜眼眶一点点红了。
“别说了。”
我摇头。
“要说完。”
我将婚书展开。
纸上的字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我喜欢过你,很多年。收到你信时喜欢,写下再等一年时也喜欢。后来信断了,我也没有立刻不喜欢。”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
裴观澜是很少哭的人。
十年前我摔下树,他脸白得像纸,也没掉泪。如今他站在旧墙下,握着那只给阿芙买的青鸟纸鸢,眼泪落在袖口,很快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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