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她把申请表推到我面前三月的风从教学楼后面灌过来,卷着操场上还没散干净的粉笔灰。
百日誓师刚结束,红色横幅垂在主席台旁边,像一截被风吹软的伤口。
我抱着一摞物理竞赛材料往实验楼走,手指被纸边割了一下,血珠冒出来,没来得及擦。
阮栀宁在楼梯口等我。她穿着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手里攥着一张折过两次的申请表。
看见我,她先低头看了看那摞资料,又抬眼看我。“梁照野,我们聊聊。
”我把资料往怀里收了收。“现在?郑老师还等我改模型。”阮栀宁没有让路。
她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指腹压在右下角的空白处,那里原本该签我的名字。
“校荐保送的名额,你能不能别报?”走廊里有人抱着水杯经过,杯盖磕在栏杆上,
声音很轻,却把我心口敲了一下。我看着她,没接那张纸。“你再说一遍。
”阮栀宁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像是早就把这句话在心里背熟了,终于讲出口,反而有点发干。
“闻序现在状态很差,他竞赛退下来了,高考也不稳。他爸爸那边给他压力很大,
这个名额对他真的很重要。”我握着资料的手慢慢收紧。纸页在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响。
骆闻序。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总带着一层旧日子的潮气。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两家住在同一个家属院。小学同桌,初中同班,高中又进了同一所重点。
阮栀宁第一次带我见她朋友时,骆闻序站在奶茶店门口,笑着朝她招手。她那天没有走过去。
她牵住我的手,说:“以后别让他误会了。”我以为那是选择。后来才知道,
有些选择只是换一个人替她挡住旧账。“所以呢?”我问。阮栀宁抿住唇。
她的手还停在那张申请表上,指甲边缘泛白。“你成绩好,就算不走保送,也能考得上。
可他不一样,他现在没路了。”我低头看那张纸。纸面被她攥得起了皱,
校荐表格最上方印着学校的红章,下面空出来的名字栏像一只睁着的眼。“我有路,
所以我该把路让出去?”阮栀宁的眼神躲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几秒。楼下操场还有班级在拍照,喊口号的声音一阵阵飘上来,热闹得不合时宜。
阮栀宁把声音压得更低。“当初我跟你在一起,闻序很难受。他那段时间比赛失误,
跟我也有关系。我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的喉咙像被冷风刮了一下。“你亏欠他,
为什么要用我的前途还?”阮栀宁抬起头。她眼眶有点红,但不是哭。
更像是一个人站在自己编好的理由里,急着找一个出口。“照野,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可你真的比他强。你不靠这个也可以。”我看着她那双眼睛。过去一年,
我在这双眼睛里见过很多东西。考完试后她隔着人群朝我笑,
晚自习停电时她把手机灯开到最暗,给我照草稿纸,冬天排队买热水时她把手缩进袖口,
说自己不冷,却把杯子往我怀里塞。那时候我以为喜欢是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要我退一步,给另一个人铺路。我把那张申请表推回去。
“这名额是我三年换来的。”阮栀宁的手僵在半空。“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把怀里的资料放到窗台上,露出封面最上方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高一我进竞赛班,
周末没回过几次家。高二暑假,我爸在夜市摆摊,我妈让我去帮忙,
我每天晚上十一点回来还要算题。这个项目从一堆废电机开始做,改到现在,
光失败记录就有三本。”阮栀宁看着那些材料,脸色一点点白下来。我没有停。
“我不是天生就有路。我只是把别人拿去犹豫、难过、回头看的时间,都垫在脚底下了。
”她嘴唇动了动。“我不是要你白让。闻序说,他以后会记你的情。”我笑了一下。
那点笑没有落到眼底,反而把胸口压得更沉。“他的情,能填进我的志愿表吗?
”楼梯间静了。阮栀宁垂下眼,手指把申请表的边角磨得卷起来。我弯腰抱起资料,
血珠沾在封面上,像一个小小的红点。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梁照野,你别这样说话。
”她的声音轻了很多。“我夹在中间也很难。”我低头看她抓着我的手。
那只手我牵过很多次。过马路时,放学挤公交时,考试前她紧张得掌心出汗时。我曾经觉得,
她一抓住我,我就该停下来。这一次,我把袖口一点点抽出来。
“那你站到你觉得不亏的那边。”阮栀宁的手空了。她怔在原地,像没听懂我这句话。
我抱着资料往实验楼走。风从身后追过来,吹得那张申请表哗啦响。阮栀宁没有再叫我。
拐进实验楼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楼梯口,低头按手机。屏幕光照在她脸上,
蓝得发冷。我看见她打出去一行字。距离太远,我只认出最后三个字。他说不。
实验楼的门在我身后合上,玻璃震了一下。那一刻,我还不知道,
这三个字会让我的名字从保送名单上消失三天。也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牢牢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早就被人悄悄递了出去。
2那本错位的笔记晚上七点,实验楼三层只剩下我和郑泊老师。
老旧日光灯贴着天花板嗡嗡响,桌上的小车模型停在轨道末端,
红外传感器亮着一点微弱的红光。郑泊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沾了焊锡灰。
他拿着我的算法流程图看了很久,没像平时一样挑错。“你跟阮栀宁吵架了?
”我正在拧螺丝,手腕顿住。“她来找过你?”郑泊把流程图放下。“下午来过。没进门,
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问我校荐材料是不是还没交。”螺丝刀在掌心转了半圈。
我低头继续拧。“她关心骆闻序。”郑泊没接这句话。他走到窗边,把一扇关不严的窗推上。
风声小了,教室里剩下仪器电源的低鸣。“照野,名额不是让来让去的。
你别被外面的声音带跑。”我嗯了一声。郑泊看我一眼。“你这声嗯,跟没听进去一样。
”我把小车翻过来,检查底部线路。黑色胶带下面有一截线松了。我按住它,用镊子夹紧,
指尖沾上一点灰。“老师,我不是怕她劝我。”“那你怕什么?”我没有马上答。
桌角放着我的三本实验记录,蓝色封皮那本最旧,边角都磨白了。我伸手去拿,手指落空。
那里只剩两本。我愣了一下。郑泊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少一本?”我把桌面翻了一遍,
又拉开抽屉。没有。蓝色记录本是第一版方案,里面写着传感器误差修正、轨道偏移补偿,
还有我去年暑假失败最多的那组数据。那本东西不值钱,但很多思路的源头都在里面。
我蹲下去看桌底,连靠墙的纸箱都打开翻过。纸箱里只有废弃电路板和两包扎带。
郑泊的脸色变了。“上周答辩模拟后,你不是收进包里了?”“昨天我拿出来改过。
”我站起来,喉咙发紧。“下午去操场前,它还在。”郑泊没再说话。他走到门口,
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摄像头。实验楼的监控很多是摆设,能不能调出来要看后勤心情。
我拿出手机,先给陆珩发消息。他是我们竞赛组另一个成员,
也是唯一知道我每本记录本放哪的人。消息刚发出去,陆珩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那本蓝皮的?我下午见过。”我握紧手机。“在哪?”“你去百日誓师的时候,
阮栀宁来过实验楼。我以为她找你,没管。后来骆闻序也上来了,站门口跟她说话。
我出去接水,回来就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本蓝色本子。”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我问:“你确定是她拿的?”陆珩那边停了一下。“我没看清封面。她看见我,
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然后骆闻序把本子接过去,塞进书包了。
”我的指腹按在手机边缘,按得发疼。“你怎么没跟我说?”陆珩急了。
“我以为是你让她拿的。她以前不也帮你取过东西吗?”这句话像一根钝针扎进来。
以前阮栀宁确实来过实验楼。有时给我送饭,有时帮我拿漏在教室的校卡。
她知道我的包放哪,也知道我习惯把旧记录本压在最下面。我把这些当亲近。
现在它们忽然变成一条能被人走进来的小路。郑泊从我手里接过手机,简单问了两句,
又把电话还给我。“别急着定性。先找回来。”我点开阮栀宁的聊天框。
上一次聊天停在中午。她问我誓师结束后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回她要去实验楼,
她回了一个“好”。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打下一句。蓝色实验记录本是不是在你那里?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方显示正在输入。那四个字跳了几次,又消失。过了两分钟,她回我。
不是我拿的。我看着这句话,胸口慢慢冷下来。如果她问我什么本子,或者说没见过,
我可能还会给自己留一点余地。她回得太快,也太准。我问:那是谁拿的?
这次她没有立刻回。郑泊把桌上的材料一张张收好,放进文件袋。“今晚先别改了。
你回寝室,把电子版备份都找出来。明天早上我去调监控。”我没动。手机震了一下。
阮栀宁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照野,
那本笔记里又没有最终数据。闻序只是想看看你当初怎么调整思路,他最近真的很乱。
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郑泊的手停在文件袋上。我盯着手机屏幕。语音结束后,
聊天界面空了一块,像刚被刀刮过。我打字。所以本子在他那里。阮栀宁回得很慢。
他明天还你。我问:你为什么不先问我?这一次,她发来的是文字。我怕你不同意。
我坐在实验凳上,忽然觉得好笑。不是因为这件事轻。是因为她把答案说得太清楚,
清楚到我连质问都像多余。我怕你不同意。所以她直接越过我。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郑泊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照野,明天交校荐材料。你今晚把所有电子备份整理出来,
别让旧记录本影响审核。”我点点头,把剩下两本记录本装进书包。出实验楼时,
外面下起了小雨。路灯把雨丝照得发白。阮栀宁站在台阶下,手里撑着一把浅蓝色的伞。
那把伞是我上学期买给她的,伞柄上贴着一个歪掉的小恐龙贴纸。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是偷。”我停在台阶上。雨水从屋檐滴下来,砸在我们之间。“那是什么?
”阮栀宁握紧伞柄。“我只是觉得,你们可以互相帮一下。”我看着那把伞。以前她忘带伞,
我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头上,淋着雨跑去公交站。她笑得弯下腰,说我像一只被浇透的狗。
那天我没有觉得狼狈。现在她撑着我给她的伞,替另一个人解释她拿走我的东西。
我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把黑伞。“你明天把本子还到郑老师那里。”阮栀宁眼眶一红。
“你连跟我多说两句都不愿意了?”我撑开伞。伞面弹开的声音很脆,
把她没说完的话挡在外面。“先把东西还回来。”雨越下越密。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时,
她没有再拦我。路面上的水洼映出两把伞,一蓝一黑,中间隔着被雨打碎的灯影。
我走出校门,手机又震了一下。骆闻序通过班级群加我好友。验证消息只有一句话。
别为难栀宁,东西是我想借。我盯着那行字,雨声在伞面上敲得更急。
原来他们已经站在同一把伞下。而我刚刚才发现,自己手里空掉的不是一本记录本。
3署名被擦掉的人第二天早上,班里还没开灯,窗外的天灰得像没洗干净的抹布。
我到教室时,骆闻序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他平时来得不早,今天桌上摆着一本蓝色记录本,
封面朝下,像一块被提前放好的石头。我走过去。骆闻序抬起头,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他把本子往前推了推,声音不高。“还你。”我拿起记录本。封面右下角,
我贴的白色标签被撕掉了。那里原本写着“梁照野传感器误差组”。
现在只剩一块浅浅的胶痕,边缘还粘着灰。我翻开第一页。我熟悉的字迹还在,
可有几页被折了角。中间夹着一张草稿纸,上面抄着我的公式和步骤,
最后多了一行新的标题。自适应巡航模型优化方案。署名是骆闻序。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骆闻序看见了,伸手想把草稿纸抽回去。我按住。他脸色变了。“那只是我自己整理的。
”我抬眼看他。“整理到连误差数值都一样?”骆闻序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没回答。
阮栀宁从前门进来,怀里抱着英语书。看见我们站在后排,她脚步停了一瞬,马上走过来。
“本子不是还了吗?”我把那张草稿纸放到桌面上。“这个呢?”阮栀宁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微微变了。骆闻序抢先开口。“栀宁不知道。我昨晚自己抄的。”我看着他。
他用的是“栀宁”。从前他当着我的面也叫她全名。后来我们在一起,他改口叫“阮栀宁”,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提醒所有人,他不是输不起。现在这个称呼又回去了。
阮栀宁攥着英语书,指节发白。“闻序,你别乱说。”骆闻序笑了一下。那点笑很淡,
带着一股熬夜后的疲惫。“我乱说什么?我就是想追上来,不想看你天天因为我难受。
”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有人看到后排气氛不对,脚步放轻,目光却停在我们身上。
我把草稿纸叠起来,夹回记录本。“这张我带走。”骆闻序按住桌边。“梁照野,
你别太上纲。你那套方案学校谁不知道?我借鉴一下,最后做出来也是我的东西。
”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吸气。阮栀宁急了。“闻序。”她伸手拽他袖口。骆闻序没看她,
目光落在我脸上。“你已经稳了,非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吗?”我把记录本合上。
“你走到现在,不是我逼的。”他肩膀绷了一下。阮栀宁挡到我们中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我们三个能听见。“照野,我们先别在班里说。”我看着她。“你怕什么?
”她睫毛一颤。“我怕你们闹难看。”“你怕他难看,还是怕你自己难看?”这句话落下去,
阮栀宁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早读铃响起,尖锐的**穿过教室。班主任邱岚抱着资料进门,
看了一眼后排。“都回座位。”我没有动。“邱老师,我的竞赛记录本被人拿走过,
里面的内容被抄了。”教室瞬间安静。邱岚皱了皱眉。她四十岁出头,说话一向稳,
最讨厌学生把事情摆到台面上。她走到我面前,先看了看我手里的本子,又看骆闻序。
“早读结束来办公室。”我说:“现在。”邱岚脸色沉下去。“梁照野,别影响全班。
”我把记录本放到讲台上。“这件事已经影响到我的保送材料。”讲台下没人说话。
阮栀宁站在后排,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再开口。邱岚盯着我几秒,终于把资料往讲台一放。
“你们三个出来。”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太足,空气闷得发黏。邱岚坐在办公桌后面,
翻了翻我的记录本,又看那张草稿纸。骆闻序站在窗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一言不发。
阮栀宁站在我旁边,离我半步远。以前她总会靠近一点,肩膀轻轻挨着我。
现在那半步像一条窄沟,谁都没有跨。邱岚把草稿纸放下。“这只能说明他看过你的思路,
不能说明他要抢你的东西。”我看向她。“校荐答辩材料今天交。他如果拿这份方案去报,
审核老师会不会认为我和他内容重复?”邱岚揉了揉眉心。“学校会协调。”“怎么协调?
”她看了我一眼。“照野,骆闻序这段时间确实困难。你是年级第一,又有省赛成绩,
路比他宽。学校不会亏待你。”这话和阮栀宁昨天的话,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我忽然明白,他们不是不知道这对我不公平。他们只是觉得,我承受得起。承受得起的人,
就该多挪一点。我把记录本拿回来。“我不接受协调。”邱岚的眼神冷下来。“梁照野,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点点头。“那我等郑老师过来。”办公室门被推开。郑泊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个U盘,外套上还带着早晨的冷气。“我来了。”邱岚脸色微微变了。
郑泊走进来,把U盘放到桌上。“实验楼昨天下午的走廊监控调到了。阮栀宁拿本子进来,
骆闻序带本子出去,时间都在。”阮栀宁猛地抬头。她看着那个U盘,嘴唇白得厉害。
骆闻序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慢慢握成拳。邱岚没有立刻说话。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的键盘声停了几秒,又装作没听见般继续响起来。郑泊看向我。“照野,
你的校荐材料我已经先提交了电子版,时间戳在昨晚九点四十。纸质版中午补签。
”我喉咙松了一点。还没等我开口,邱岚桌上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只听了两句,
脸色就变了。“王主任,我在办公室。对,他们都在。”她抬眼看我,眼神复杂。
“骆闻序的家长到学校了。”阮栀宁的肩膀颤了一下。骆闻序闭了闭眼,像早就料到这一步。
窗外晨光终于亮起来,照在那张草稿纸上。我看见纸面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刚才被折痕压住,没露出来。数据来源:梁照野早期方案。那一行字很淡,像写的人犹豫过,
又没敢完全擦掉。我看着骆闻序。他避开我的眼。原来他也知道,那不是他的东西。
4她说我还有退路政教处在行政楼二层,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我进去时,
王主任正在给骆闻序的父亲倒茶。骆成章坐在沙发上,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眉心拧着。
他不看我,只看骆闻序,像在看一件修坏了的工具。骆闻序站在墙边,背挺得很直。
阮栀宁站在门口,手指抓着书包带。她看见我,想说话,被我错开了视线。
郑泊跟在我后面进来,把U盘和材料放到桌上。王主任清了清嗓子。“事情我们大概了解了。
学生之间借阅资料,本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关键是现在涉及校荐名额,大家都冷静一点。
”我看着桌上的茶杯。热气往上冒,没人碰。“未经同意拿走记录本,复制内容,
准备提交相似方案,这叫借阅?”王主任脸上的笑收了些。“梁照野,
老师理解你心里不舒服。可你也要考虑集体影响。学校今年就两个顶尖名校推荐名额,
已经有一个给了数学组,剩下这个本来你最稳。现在出现争议,审核组肯定要慎重。
”慎重两个字落下来,房间里像多了一层灰。我问:“争议是谁造成的?”骆成章终于抬头。
他看我的眼神不重,却带着一种成年人的审视。“你就是梁照野?”我没接。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我听说你成绩很好。既然这么好,为什么非盯着一个推荐名额?
年轻人眼界要放宽一点。”郑泊皱眉。“骆先生,这不是眼界的问题。”骆成章淡淡看他。
“郑老师,我尊重学校教育工作。可我儿子这半年状态下滑,
跟某些同学的关系变化有直接影响。孩子之间感情问题处理不好,最后影响学业,
学校也该帮忙疏导。”他说到某些同学时,目光从阮栀宁身上掠过。阮栀宁脸白了。
我听见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原来她所谓的亏欠,不只是她自己心里过不去。
还有骆家长久以来压在她身上的眼神和话。王主任赶紧打圆场。“感情问题先不谈。
现在最现实的是,两份方案有重合。为了避免校外审核出现不好评价,
我们建议梁照野同学先暂缓校荐申请,参加普通高考。
同时学校可以在综合评价材料上给你最大支持。”我看着他。“暂缓,就是把名额给骆闻序?
”房间里没人立刻回答。骆闻序低着头,指尖抠着校服裤缝。阮栀宁忽然开口。“照野,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死。”我转头看她。她眼里有水光,声音却比昨天更稳,
像终于拿定了某种她自以为正确的主意。“你参加高考也能去好学校,可闻序没有你那么强。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骆闻序肩膀动了一下。他没看她。
我问:“你真的觉得,他变成这样是因为你甩了他?”阮栀宁嘴唇抿紧。“不是甩。
我从来没答应过他,可他一直陪着我。后来我跟你在一起,他被所有人笑,
说他守了那么多年,输给一个半路来的。”“所以你要从我这里拿一样东西还给他。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大哭,只是一颗砸到校服袖子上,很快洇开。
“我只是想让这件事过去。”“过去?”我看着她。“你的办法,
是让我的名字从名单上过去。”她的手指颤了一下。王主任敲了敲桌子。“梁照野,
注意语气。”我转回头。“王主任,我的语气不重要。记录本、监控、电子版时间戳都在。
学校要是觉得我有争议,可以把材料全部送校外审核。谁先做,谁抄谁,让外面的人看。
”王主任的脸沉下来。骆成章站起身。“没必要把同学之间的小事闹出去。你想要什么补偿,
可以提。”补偿。这两个字从一个陌生成年人口中说出来,
轻飘飘地落到我三年熬出来的东西上。我笑了一下。“我想要我的东西还是我的。
”骆成章看着我,眼神冷了些。“孩子,路太直,容易折。”郑泊往前站了半步。“骆先生,
这话不合适。”房间里的空气绷紧。阮栀宁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她力气不大,却抓得很急。
“梁照野,别闹成这样。”我低头看她的手。那只手以前在冬天总是很凉,
我习惯把它揣进校服口袋里。她会小声嫌弃我手心有汗,却从来不抽走。现在同样一只手,
抓住我是为了让我停下。我把手抽出来。“阮栀宁,我们分开吧。”她像被人当**了一下。
“什么?”我看着她。“你说你夹在中间很难。我不让你夹了。”她眼泪掉得更急。
“你非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个?”“这种时候最清楚。”我拿起桌上的记录本和U盘。
“我不会让名额。也不会再当你亏欠别人的抵押物。”阮栀宁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去。
骆闻序终于抬头看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一瞬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我没再看他。走出政教处时,走廊尽头有学生经过,脚步声杂乱。窗外的白玉兰开了几朵,
被风吹得贴在玻璃上。阮栀宁追出来。她在楼梯口拦住我,声音发抖。“你就这么不要我了?
”我停下来。“是你先把我放到秤上称的。”她摇头。“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你能理解我。
”我看着她。“你要的不是理解,是我替你认账。”楼下传来上课**。阮栀宁站在我面前,
眼泪挂在下巴上,迟迟没有擦。以前她哭,我会慌。会翻遍口袋找纸,会笨拙地讲笑话,
会把所有原则都往后挪一点。这一次,我把纸巾递给她,手没有碰到她。“擦一下吧,
快上课了。”她没接。那包纸巾落在楼梯扶手上。我转身下楼。身后没有脚步声。
只在转弯时,我听见她很轻地说了一句。“梁照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握着记录本,
台阶在脚下一级一级往下退。我以前确实不是这样。以前我以为,
爱一个人就是在她为难时多撑一点。现在我才知道,有些撑不是爱,
是把自己的骨头拆下来给别人垫脚。5一份被退回的报告中午十二点半,食堂最吵的时候,
我的校荐纸质材料被退了回来。负责收材料的学生会干事抱着一摞文件站在三班门口,
喊我名字时,整个班都安静了一截。我走过去。他把透明文件袋递给我,眼神飘了一下。
“教务那边说,项目内容需要补充说明,暂时不入库。”暂时。这个词最近像一块湿布,
蒙在所有事情上。我接过文件袋。封口贴没动,说明他们甚至没有细看,
只是在流程入口就把我挡了回来。陆珩从座位上站起来。“凭什么?
”学生会干事尴尬地笑了笑。“我就是传话。”他转身跑了。
班里压低的议论声一点点浮起来。“真出事了?”“听说骆闻序也报同一个项目。
”“他们三个不是关系很好吗?”“阮栀宁早上哭了。”我把文件袋塞进书包,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陆珩走过来,帮我按住书包边。“去找郑老师。”我点头。刚走到门口,
阮栀宁从隔壁班出来。她眼睛还肿着,手里拿着一盒没开封的牛奶。
她看见我书包里的文件袋,脸色变了。“退回来了?”我没答。陆珩挡了半步。“阮栀宁,
你现在最好别说话。”她看了陆珩一眼,又看我。“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我拉好书包。
“你不知道他们会把我的材料退回来,还是不知道你们拿走我的本子会有后果?”她被问住。
走廊里有人停下来看。阮栀宁攥着牛奶盒,纸盒被捏得凹下去。“我去跟王主任说。
”“你说什么?”她声音急了。“我说本子是我拿的,跟你没关系。”我看着她。
“跟我本来就没关系。”她的眼神像被扎了一下。我没有再停。实验楼里,郑泊正在打电话。
他看见我被退回来的材料,眉头皱得很深,但电话那边还没挂。他示意我坐下,
自己走到窗边继续说。“材料相似不是冻结原创者的理由。
电子记录、过程记录、指导记录都有。”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郑泊的声音冷下来。
“我不接受让学生自行协商名额。”我坐在实验台边,看着小车轨道。
昨天还亮着的红外灯灭了,电池没电了。我伸手把电池盒打开,里面两节电池已经鼓了边,
外皮起皱。很多东西坏掉前,总有一点细微变化。只是人在忙着相信时,看不见。
郑泊挂了电话,走回来。“教务让你写补充说明,证明项目独立完成。
”我问:“写了就能入库?”郑泊沉默片刻。“未必。”我笑了笑。“那就是先拖。
”郑泊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照野,我会帮你往上提。但学校也有自己的顾虑。
骆闻序父亲认识区里一些人,王主任不想闹大。”“我也不想闹大。”我把文件袋拆开,
抽出那份被退回来的申请表。右下角的签名栏空着。“可他们想让我消失。”郑泊看着我,
眼里有一点不忍。“你家里知道吗?”我摇头。“还没。”他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把一张空白纸推给我。“写吧。把每个阶段怎么做、谁在场、哪里有记录,
都写清楚。”我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时,手指还算稳。从高一九月第一次进入实验室写起,
写到高二寒假拆废旧扫地机器人,写到暑假在学校后门修车铺借电钻,
写到今年一月省赛前最后一次调参。每写一段,我都能想起一个场景。
冬天的实验室没有热水,我和陆珩轮流把手伸进袖子里哈气。郑泊给我们买过两袋烤红薯,
放在电源箱上烫得剥不开。阮栀宁也来过。她坐在窗边背单词,偶尔抬头看我,
嫌我头发被汗粘住,递给我一张纸。有一次传感器调不好,我把小车踢翻,
她弯腰捡起裂开的外壳,说:“梁照野,你以后肯定会做出很厉害的东西。”我当时信了。
不是信自己厉害。是信她真的看见了我怎么走到今天。笔尖停住。纸上洇开一点墨。
郑泊没有催我。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前,阮栀宁来了实验楼。她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外,
手里还拿着那盒牛奶。牛奶盒被她捏得皱巴巴,边角渗出一点白色液体。郑泊看了我一眼,
拿着材料去了隔壁。我没抬头。阮栀宁走到我身边,把牛奶放在桌角。“你中午没吃饭。
”我继续写。她站了很久。“我跟王主任说了,是我拿的本子。”笔尖划过纸面,
发出沙沙声。“他说什么?”“他说这不改变材料相似的事实。”我点点头。
“他很会抓重点。”阮栀宁呼吸乱了一下。“你别这样。”我停笔,看向她。“哪样?
”她眼里又浮出水光。“像不认识我一样。”我看着她放在桌角的牛奶。
那是我以前最常喝的牌子。她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胃不好,记得我刷题时会咬笔帽。
她记得这么多琐碎的小事,却在最关键的地方,把我的努力当成可以商量的东西。“阮栀宁,
你不是不认识我。”我把补充说明翻到第二页。“你是太认识我了。你知道我心软,
知道我以前不会把你逼到难堪,所以你才敢先拿走。”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没有这么想。”“那你现在想清楚。”我把牛奶推回去。“以后别给我送这些了。
”阮栀宁低头看那盒牛奶,没有拿。窗外有人跑过,鞋底踩过雨后的积水,溅起一串声音。
她忽然说:“如果我不来找你要这个名额,我们是不是还好好的?”我握着笔,
指腹被笔杆硌出一道红痕。“不会。”她抬头。我把那张写了一半的补充说明压平。
“因为你迟早会觉得,我有的东西,可以拿去填你的亏欠。”阮栀宁的眼泪砸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擦,也没有辩解。她只是把牛奶拿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
她停了一下。“照野,闻序不是坏人。”我没有看她。“坏不坏,不影响他拿错了东西。
”她背影僵住。过了几秒,脚步声远了。我低头继续写。补充说明的最后一栏,
要填“项目意义”。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写下:独立完成的过程,
比结果更能证明一个人是否真的走过这条路。笔尖停下时,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可云还压在楼顶上,像一张迟迟不肯翻过去的卷子。6我把沉默交出去晚自习前,
邱岚把我叫到办公室。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杯菊花茶,茶叶泡得发白。
旁边压着几张谈话记录,最上面一张写着我的名字。“坐。”我站着没动。邱岚看了我一眼,
把笔盖扣上。“梁照野,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有些话老师还是要说。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其他老师去开会了,空桌上的台灯亮着,照出一圈圈孤岛似的光。
“你和阮栀宁的事,班里已经传开了。高三最后一百天,大家情绪都紧。你作为年级尖子,
不能带头把风气搅乱。”我问:“我搅乱了什么?”邱岚皱眉。
“你在班里公开说记录本被拿走,造成同学之间对立。现在骆闻序压力很大,
阮栀宁也一直哭。你觉得这样好吗?”我看着桌上的谈话记录。
纸上写得工整:建议梁照野同学调整心态,顾全整体。顾全整体。我忽然很想知道,
整体里有没有我。“邱老师,如果今天被拿走记录本的人是骆闻序,您也会让他顾全整体吗?
”邱岚沉默了一下。“这不是一回事。”“哪里不一样?”她端起茶杯,又放下。
“你更成熟。”这句话很轻,却让我胸口闷得厉害。我从书包里拿出那张草稿纸,
放在她面前。“成熟不是被占便宜时闭嘴。”邱岚脸色微变。“梁照野。”我没有停。
“从高一开始,骆闻序每次月考退步,班里都有人说是阮栀宁影响他。阮栀宁拒绝他,
大家说她不讲情分。后来她和我在一起,又有人说我抢了他的东西。你听见过,对吧?
”邱岚抿住唇。她当然听见过。那些话在走廊、食堂、操场边滚过很多遍,
像没人认领的垃圾。“你们从来没让他承担自己的情绪。你们把他的失控叫可怜,
把她的选择叫亏欠,现在又把我的努力叫可以让。”邱岚看着我,眼神有一点动摇。
我把草稿纸往前推了推。“我不接受。”窗外突然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邱岚低头看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再抬头时,她声音低了些。“那你想怎么做?
”“我要学校把材料送外部审核。我要监控、电子版时间戳、指导记录全部附上。
我要骆闻序提交他的完整过程记录。”邱岚的眉心又皱起来。
“这样骆闻序的申请基本就没了。”我看着她。“那是他的过程没了。”她被这句话堵住。
办公室门忽然被敲响。阮栀宁站在门外。她没穿外套,校服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拿着一张纸。
邱岚看见她,叹了口气。“你怎么来了?”阮栀宁走进来,把那张纸放到桌上。“老师,
这是我的说明。”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承认自己未经我同意拿走蓝色记录本,
交给骆闻序查看。承认她知道骆闻序最近准备校荐材料,也承认她在拿之前预判我不会同意。
字写得很整齐,只是最后几行有一点晕墨。邱岚脸色变了。“栀宁,你想清楚。
这份说明一交,学校会记进处理材料。”阮栀宁点头。“我想清楚了。”她没有看我。
“本来就是我做错。”办公室里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邱岚拿起那张说明,又放下。
“你先出去,我和梁照野谈完。”阮栀宁站着没动。她终于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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