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哭声是顺着水皮飘过来的,黏糊糊裹着潮气,钻到耳朵眼里就往骨头缝里钻,
先是细溜溜的像小闺女抹眼泪,接着就沉下来,是几十个上百个的人一起嚎,
混着浪打在房檐上的哗啦声,把整个侯家后的夜都泡得发馊。
陈茂林蹲在茂记棺材铺的房顶上,手里攥着半块硬邦邦的混合面窝头,
脚边的黄猫黄溜子忽然炸了毛,背弓得像张拉满的弓,对着海河的方向呜嗷呜嗷地哈气。
他抬手按住黄溜子的后颈,抬头往远处望,月亮被厚云盖得严严实实,
金钢桥的影子只剩个模糊的轮廓,水面上黑得像泼了墨,
只有零星几盏窝棚里的煤油灯晃着昏黄的光。“他陈叔,你听见没?又哭了,
是河神奶奶收冤魂呢。”隔壁房顶上的张二婶裹着破棉絮,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那是她男人当纤夫穿的汗褂,上个月男人去独流减河做工,
赶上决口没回来,她死活不肯逃去英租界,说要等男人回家。这是1939年的天津卫,
入夏以来连下了四十天大雨,南运河、子牙河、大清河先后决口,水头一人多高冲进城门,
没过了大胡同的门槛,没过了劝业场的一阶台阶,侯家后地势低,水涨得最快,
半个月前就没过了房檐,大半街坊都划着木筏逃去了租界,
剩下的都是无亲无故或是有放不下的念想的。陈茂林不走,
是因为铺子里还停着给老娘留的柏木寿材,去年冬天老娘走的时候他就说好了,
等入秋了风凉了就葬去北仓的公墓,怎么能让水泡了老娘的家?“别瞎想,
许是风刮着哪块破布响呢。”陈茂林咬了口窝头,渣子掉在水里,惊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他嘴上说得硬,心里却发沉。他在侯家后开了三十年棺材铺,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
却从来没听过这么瘆人的动静,这已经是第三天晚上了,一到后半夜这哭声就准时飘过来,
忽远忽近,像有人趴在你耳根子底下哭。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陈茂林拿麻绳捆了捆自己钉的小木筏,揣了块窝头就往大胡同的方向划,
剩下的粮不够吃两天了,听说那边有慈善会的人放粥。木筏划到金钢桥底下的时候,
他眼尖看见水里飘着半块乌木,上面还挂着二尺褪了色的红绸子,他心里咯噔一下,
伸手捞了上来。那红绸子他认得,上个月侯家后摆渡的王老大嫁闺女,特意给他送来的谢礼。
去年王老大小儿子得白喉走了,家里穷得买不起棺材,陈茂林给打了副三寸厚的薄皮小棺,
一分钱没要,王老大过意不去,等闺女出阁的时候扯了二尺红绸,说给他冲冲棺材铺的晦气。
再看那乌木,棱角上刻着个巴掌大的虎头,那是王老大的摆渡船独有的记号,
他二十岁那年自己刻在船帮上的,说能镇河妖。船碎了。陈茂林捏着那块乌木,手有点抖。
水来的前一天王老大还在他铺子里坐了半宿,说有个穿学生装的小姑娘包了他的船,
要拉去西站,给五块大洋,跑这一趟回来就带着闺女女婿去北平逛颐和园,
再也不跑海河的摆渡了。“陈掌柜的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赏我的财?
”王老大当时笑得满脸褶子,把烟袋锅子磕得哐哐响。木筏再往前划了没多远,
就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是警察所的老周,他也没走,守着警察所的房顶,
管着附近剩下的百十来号难民,胳膊上的枪伤还化着脓,
那是去年他跟闯进来抢东西的日本兵拼的时候挨的。
老周脚边躺着个穿灰布学生装的半大孩子,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都是泥,
腿上的伤口翻着红肉,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
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船、铜匣子、不能落日本人手里”。“昨天漂过来的,抱着块船板,
还有口气,我给捞上来的。”老周递给他半袋救济粮,
“她醒了就问有没有见过一艘刻着虎头的乌篷船,我寻思你跟王老大熟,就喊你过来看看。
”陈茂林刚把半袋粮放好,那学生就醒了,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乌木船帮,
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挣扎着要给他磕头:“大叔,那是王大叔的船对不对?我叫沈雁,
是北大的学生,那船是我包的,我求你帮帮我。”沈雁的话像个炸雷,
震得陈茂林半天没回过神。她这次来天津,是要把个铜匣子送到英租界的抗日联络点去,
那匣子里装着冀中根据地的干部名单,还有日军在华北的布防图,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
几百个抗日志士的命就没了。船开到金钢桥附近的时候,忽然冲出来一艘日本人的汽艇,
二话不说就往他们船上撞,王老大要把铜匣子扔给她,被日本人一枪打在了肩膀上,
船翻的那一刻,王老大把她推到了一块船板上,自己抱着铜匣子沉了下去,
同船的还有他刚嫁人的闺女和女婿,都没上来。“我找了三天了,都没找到沉船的地方。
”沈雁的脸白得像纸,从口袋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照片,
背面写着“誓死不当亡国奴”七个字,“大叔,我知道这事儿危险,可那铜匣子要是丢了,
不知道要死多少人,王大叔一家都是为了护着它死的啊。”陈茂林看着照片上的字,
又想起王老大那天笑着说要去北平逛颐和园的样子,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
他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就想守着老娘的棺材,等水退了好好下葬,
日本人占了天津卫这两年,他也见过他们当街打死人,都是闭着眼装作没看见,
他就是个开棺材铺的小老百姓,哪敢跟日本人斗?他刚要开口拒绝,
就听见旁边的张二婶尖叫起来,指着海河的方向喊:“你们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抬头望过去,就见远处的水面上飘着两盏白灯笼,忽明忽暗的,风一吹就晃,
灯笼上清清楚楚写着个“王”字,那是王老大船上挂的夜行灯!
灯笼旁边好像还浮着个穿蓝布褂子的人影,头发披散着,脸泡得发白,嘴一张一合的,
好像在说什么,那呜呜的哭声又飘了过来,比前几天都清楚,就是王老大的声音。
张二婶吓得直哭,跪在房顶上磕头:“老王啊,你要是有冤就托梦给我们,我们给你烧纸!
”陈茂林看着那两盏灯笼,忽然就想起老娘生前常跟他说的话,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他对着水面喊:“老王!你要是想让我帮你把东西找回来,你就给我指个道!”他话音刚落,
那两盏白灯笼就转了个方向,慢悠悠往海河中心飘,飘出去百十来米,忽然就沉了下去,
水面上留下个小小的漩涡,哭声也跟着消失了。“就是那儿,沉船肯定就在那儿。
”沈雁撑着身子坐起来,眼泪掉在伤口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那天下午陈茂林就准备下水的东西,他小时候在海河里摸了十年鱼,水性好,
闭气能闭三分钟。他找了根粗麻绳,一头拴在自己腰上,一头拴在房梁上,
又找了块玻璃片做了个简易的面罩,能在水里睁眼睛,黄溜子一直围着他转,
咬着他的裤腿不让他走,他摸了摸黄溜子的头,笑着说:“没事,我去去就回,
还得给你娘下葬呢。”他划着木筏到了灯笼沉下去的地方,水很浑,泛着一股腥臭味,
他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就扎了下去。水凉得刺骨,刚扎下去两米就看不清东西了,
他往下又沉了一米多,脚就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他摸了摸,是乌木的船帮,
上面还刻着那个熟悉的虎头,确实是王老大的船,倒扣在河底,船舷撞碎了一大块,
边缘还留着汽艇撞出来的痕迹。他顺着船帮摸了一圈,想找入口进去,可是船倒扣着,
舱门被一堆碎木头死死堵着,他拽了半天都拽不动,肺里的气快用完了,只能往上浮,
刚露出头,就听见远处传来汽艇的马达声。是日本人的汽艇,
上面站着四个穿黄军装的日本兵,还有个穿长衫的翻译官,
看见他就用枪指着他喊:“干什么的!过来!”陈茂林心里一紧,赶紧抹了把脸上的水,
划着木筏靠过去,赔着笑说:“太君,我是附近的老百姓,家里的箱子被水冲走了,
我过来捞捞。”翻译官踹了他一脚,把他腰上的麻绳拽下来扔到水里,
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这地方被皇军封锁了,以后不许过来,再过来直接枪毙!
”陈茂林抱着头连声答应,看着日本人的汽艇在沉船的地方转了好几圈,才慢悠悠开走了,
他心里沉得厉害,日本人明显也是来找铜匣子的,得尽快把匣子捞出来,不然就完了。
回去的时候老周跟他说,刚才有难民看见,日本人昨天就抓了十几个会水的老百姓下去摸,
下去的都没上来,尸体都飘到了下游。沈雁急得直掉眼泪,说实在不行她自己下去,
陈茂林拦住她,说日本人晚上肯定不会出来,他半夜再去,没人看得见。后半夜的风更凉了,
陈茂林换了身黑衣服,把凿子揣在怀里,刚要划木筏走,黄溜子忽然跳上木筏,
蹲在船头死活不肯下来,对着海河的方向呜嗷叫,他心里有点发毛,
但还是咬着牙划着木筏往沉船的方向去。离得还有百十来米,
他就看见沉船的地方亮着手电筒的光,他赶紧把木筏划到桥墩子后面躲着,探出头看,
两个穿着潜水服的日本人从水里钻出来,爬上旁边的汽艇,叽里呱啦说着日语,
翻译官弯着腰点头:“太君放心,明天一早我们就拿**把船炸了,肯定能把铜匣子找出来,
要是找不到,就把附近的难民都杀了,一个不留。”那个带头的日本军官点了点头,
挥了挥手,汽艇就开远了。陈茂林蹲在桥墩子后面,冷汗把后背都打湿了,明天一炸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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