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家里已经断水断食两天。

妈妈浑浑噩噩蜷缩在沙发上，嘴唇干裂，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

冰箱空空如也，家里一点吃食都没有，她逼自己必须出门，要下楼买点东西。

我飘在她身后，跟随着她的脚步，一步步走出单元楼。

刚踏出单元门，小区楼下的长椅边上，三三两两聚着乘凉闲聊的邻居。

看见妈妈走出来，原本热闹的说笑声瞬间压低，一道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窃窃私语像细密的蛛网，层层缠了过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飘进耳朵。

“就是她，那个舞蹈老师，听说活生生把亲生女儿给逼死了。”

“好好一个小姑娘，就因为胖，天天挨饿受罚，想想都可怜。”

“外表看着光鲜亮丽，私底下对孩子那么狠，真太可怕了。”

“听说警察都来过家里，闹出这么大的事，还好小女儿没有继续跟她生活。”

这些细碎的议论，像无数把刀，一下下割在妈妈身上。

短短两天封闭在家，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

可当这些流言**裸舞到面前，长久压抑的情绪瞬间崩断。

她猛地红了眼，疯一样朝着那群闲聊的邻居冲过去。

她死死盯住开口说话的那个阿姨，声音嘶哑，情绪彻底失控。

“你在胡说什么！当初不就是你跟我说，小孩子不能惯，不听话就要好好管教吗！”

那人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往后缩了缩，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围拢过来。

妈妈又猛地转头，看向旁边另一个大爷，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都在发抖。

“还有你！当初看见糯糯，是你跟我说孩子胖得过头，适当饿一饿就瘦下来了！现在出事了，你们又全都站出来指责我！”

她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崩溃的质问。

“当初你们都在教我怎么管孩子，现在怎么全都变成旁观者来指责我？”

周围的人一阵哗然，有人慌忙后退，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拿出手机悄悄录像，一张张看热闹的面孔映入眼帘。

我飘在人群上空，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可这又能改变什么呢。

没有人回应她的质问，只有此起彼伏的指指点点。

妈妈看着一张张或同情、或鄙夷、或看热闹的脸，所有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

刚刚那股歇斯底里的劲头，彻底消散。

她不再争辩，肩膀垮下来，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躯壳，失魂落魄转过身，漫无目的地朝着马路走去。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车流声，汽车喇叭刺耳的鸣响不停传来。

她眼神空洞，根本没有留意来往的车辆，恍恍惚惚直接往前迈步，整个人直直就要踏入车流之中。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就在车子马上就要撞上她的那一刻，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冲过来，死死抱住她的大腿。

是林溪。

妹妹小小的身子用尽全部力气箍住她的腿，哭喊的声音撕心裂肺。

“妈妈！小心啊！”

这一股拉扯的力道，硬生生把快要失神的妈妈拽回现实。

妈妈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慌忙蹲下身，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儿。

林溪的眼眶肿得通红，小小的肩膀不停抽动，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在地面。

马路边车来车往，喇叭声依旧聒噪。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望向这边。

林溪仰起脸，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姐姐是不是真的被你逼得，再也回不来了？”

妈妈喉咙猛地一哽，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嘴唇不停哆嗦，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呜咽，却半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的愧疚、悔恨堵在胸口，可面对眼前的小女儿，她连一句谎言都说不出口。

林溪望着泪流满面的妈妈，眼底曾经的崇拜，彻底消失不见。

从前，妈妈是她心里闪闪发光的偶像，是她拼命想要成为的舞蹈老师。

可现在，那些光芒全部碎掉了。

她吸了吸鼻子：“你不再是我的偶像了。以后我再也不要跳舞了，我不想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这句话落下，妈妈脸色瞬间惨白。

她慌忙伸出手，想要抓住林溪的手腕，想要挽留，想要解释。

“溪溪，不要这么说，妈妈。”

可林溪往后猛地退了一步，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她没有再多看妈妈一眼，转过身子，朝着不远处正快步朝这边赶来的爸爸，头也不回地奔跑过去。

小小的背影，越跑越远。

妈妈维持着伸手的姿势，蹲在马路牙子边上。

双手悬在半空，什么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