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开庭那天下着小雨。

我到得很早，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面馆老板娘非要跟着来，坐我旁边，一只手攥了把瓜子，另一只手拍着我的膝盖。

「紧张就捏我手。」

「不紧张。」

法庭的门推开的时候，一股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

秦屿和宋瑶先后被带进来。

宋瑶瘦了，脸颊凹下去，但眼睛还是那样，亮晶晶的，湿漉漉的。看向旁听席的方向，她下意识扫了一圈，对上我目光的那一刻，嘴角本能地弯了一下。

习惯动作。她对着镜头笑了太久，以至于看见任何人都会先挂上一个弧度。

妈妈坐在被告家属区，缩着肩膀，头发比三个月前白了一大截。

爸爸没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开庭前一周住进了心内科。

检方把那张「进度记录」的表格投在了大屏幕上。

每一行每一列都被放大了。

公诉人的声音很平：

「被告人宋瑶，这份文档是否是你创建的？」

宋瑶的律师抢先开口：「我方当事人对该文档的真实性存疑......」

「文档建立时间、修改日志和设备信息均已由电子物证中心核验。」公诉人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建立者的系统账户名为『宋瑶的笔记本』。请问被告人本人，是否还对真实性存疑？」

宋瑶的律师闭了嘴。

公诉人翻到下一页证据。

那张保险合同被放到屏幕上。受益人栏、那张附在底下的便签、秦屿的笔迹，全都放大到每一笔每一划清清楚楚。

「被告人秦屿，这份便签上的字迹是否为你本人所写？」

秦屿坐在被告席上，嘴唇干裂，目光直直盯着自己的手铐。

他的律师替他回答：「我方当事人承认该便签系其书写，但主张保险行为系个人财务规划，与投毒行为无直接关联。」

公诉人没理他，继续翻页。

屏幕上弹出一段聊天记录截图。

「一家人」群聊。

那些我在医院病床上看到的消息。

评分系统的截图被一条一条念出来。

「浮肿程度八分。观赏指数九分。」

「这张可以进年度精选。」

「表哥问下次能不能搞芒果。」

法庭里安静极了。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公诉人的声音始终没有波动。

「根据医学鉴定，被害人沈圆在遭受长达六个月的持续过敏原投放后，新增四种严重食物过敏源，免疫系统遭到不可逆损伤。经法医毒理学分析，被告人所使用的浓缩致敏蛋白制剂并非市面可购买品，而是通过特殊渠道定制。」

「同时，被告人宋瑶利用被害人的过敏发作过程拍摄视频，在社交平台以『瑶瑶守护日记』账号进行商业变现，获利二十七万余元。」

二十七万。

我的命差点没了，她挣了二十七万。

加上从我卡里转走的十八万，减去给我换的假药钱和花生酱的成本。

我想笑。

宋瑶全程低着头。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下不停地绞。

轮到我出庭作证的时候，我站在证人席上，从头至尾没有看她们一眼。

公诉人问我：「被害人，你最初是在什么时候发现家属对你的食物进行了人为干预？」

「出院那天，护士把被告人秦屿的手机落在了我的病床上。」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二十三人的群聊，叫『一家人』。里面有我所有的亲属、我的丈夫和我的妹妹。唯独没有我。」

旁听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妈妈在被告家属席上捂住了脸。

我听到她的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很闷，很短，像怕被人听见。

公诉人最后问了一个问题：「被害人，你是否同意在量刑中为被告人申请从轻处理？」

我的目光终于转向了被告席。

宋瑶抬起头，对上了我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叫了一声「姐」。

我移开视线。

「由法庭依法判决。我没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