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典礼的签到台前排着长队。我把邀请函递过去,工作人员扫了一眼,抬头看看我。
“林远?08级计算机系?”“对。”她翻了翻名单,在最后几页找到了我的名字,
递给我一张座位卡。F区32排。我看了一眼,没说话。旁边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凑过来,
胸前挂着“校庆筹备组”的工作牌,上面写着副校长赵德良。“这位校友,
F区在礼堂最后面,介意吗?”他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我捐了两千万。”我说。
赵德良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捐赠名单,找到我的名字后又看了看我。牛仔裤,
运动鞋,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他笑了。“林远校友,座位是按综合贡献排的,
不光看捐款数额。前排坐的都是对学校有长期贡献的杰出校友,您理解一下。
”“周浩天捐了多少?”赵德良没料到我问这个,犹豫了一下。“周总捐了五百万,
但他是A区第三排。”“他捐五百万坐第三排,我捐两千万坐最后一排?
”赵德良脸上的笑意淡了。“林远校友,我说了,不是光看钱。
周总是省青年企业家协会副会长,影响力摆在那。”我把座位卡放回签到台。“那这两千万,
我撤了。”赵德良脸色变了。“你说什么?”“我说,两千万的捐赠,我撤回。
”“捐赠协议已经签了。”“协议上写了七个工作日的冷静期,今天第四天。
”赵德良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种上位者施舍耐心的笑。“林远校友,
你是不是对座位安排有误会?”“没有误会。”“那你是在威胁学校?”“不是威胁,
是止损。两千万捐给一个不尊重捐赠人的地方,不值得。”赵德良的笑彻底消失了。
“林远校友,校庆捐赠是自愿行为,不是买卖。不愿意坐就走,没人拦你。”“行。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赵德良的声音,是对旁边工作人员说的。“记一下,
把林远的名字从捐赠名单上划掉。”我推开礼堂大门,走进十月的阳光里。手机响了,
是我助理方怡的电话。“林总,钱已经打到学校账户了,要不要操作退回?”“退。
”“全额?”“一分不留。”“好的。另外,宏达银行的李行长刚才来电话,
说校庆的事他可以——”“不用。让资金部冻结跟华中工业大学所有合作项目的预付款,
包括那个产学研基地的三个亿。”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林总,
三个亿的产学研基地如果冻结,他们下个月的开工仪式就——”“那是他们的事。
”“明白了。”我挂了电话,往停车场走。身后礼堂里传来校庆典礼开始的音乐声。
我没回头。车是一辆开了三年的灰色大众帕萨特,停在最远的访客车位。
旁边是一排崭新的保时捷、奔驰和宝马,都挂着校友专用停车证。我上车,发动引擎。
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没接。开出校门的时候,
后视镜里华中工业大学金色的校名在阳光下发亮。二十年前我从这扇门走出去的时候,
兜里只有三百块。现在我口袋里的东西多了不少,但这扇门背后的人,看我的眼神一点没变。
礼堂里,校庆典礼正在进行。赵德良坐在主席台侧面,翻着手里的流程表,
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主持人正在念捐赠名单。“感谢88级校友周浩天先生,
捐赠五百万元人民币——”台下掌声雷动。周浩天站起来,冲四面八方挥手致意,
西装袖口闪过一块百达翡丽。“感谢92级校友刘建国先生,
捐赠三百万元——”又一阵掌声。赵德良满意地点点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主持人继续念。
“感谢08级校友林远先生,捐赠两千——”主持人突然停了。工作人员小跑上台,
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主持人脸色一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稿子,咳了一声。“呃,
下一位——”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赵德良皱了下眉,给旁边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
工作人员凑过来,小声说:“赵校长,林远那笔两千万……退回来了。”“退了就退了,
继续。”赵德良的语气很平。工作人员欲言又止。“还有什么事?
”“财务处的张老师刚才打电话过来,说……产学研基地的预付款,三个亿,也被冻结了。
”赵德良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什么?”“对方公司叫远辰科技,
说是合作方单方面暂停拨款,要重新评估合作意向。”“远辰科技?
”“就是……投我们那个智能制造产学研基地的公司。”赵德良把水杯放下。
“跟林远有什么关系?”工作人员吞了下口水。“张老师查了一下,
远辰科技的法人代表……就是林远。”赵德良的脸僵住了。台上主持人还在念捐赠名单,
台下掌声不断。可赵德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远辰科技。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去年学校花了大半年时间才谈下来的校企合作项目,对方投资三个亿建产学研基地,
是学校今年最大的政绩工程。校长陈国栋亲自牵头,省教育厅都发了文件表示支持。
下个月就要举行开工仪式。省里的领导都发了话要来参加。
而这个项目的金主……是那个刚才被他赶走的、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人。
赵德良感觉后背开始出汗。他掏出手机,给财务处打了个电话。“老张,你确认过了?
远辰科技的法人代表是林远?”“确认过了,赵校长。不光法人代表,
他还是远辰科技的控股股东,持股72%。”“远辰科技去年营收多少?
”“公开数据是……47亿。”赵德良的手微微发抖。“赵校长?赵校长?”他挂了电话。
台上,主持人刚念完了最后一位捐赠校友的名字。“本次校庆,
我校共收到校友及社会各界捐赠共计——”她看了看修改后的数字,声音小了一点。
“共计三千八百万元。”台下的掌声明显没有刚才热烈了。周浩天在第三排,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嘴角向上扬了扬。他旁边坐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
也是08级的校友,叫孙婉清。“怎么了?”孙婉清问。“没什么,
听说有个人捐了两千万又撤了,闹脾气呢。”“谁啊?”“林远。记得吗?
咱们班那个沉默寡言的,毕业后就没什么消息了。”孙婉清想了想。“记得,
好像家里条件不太好。他捐两千万?”“谁知道呢,可能是贷款打肿脸充胖子。
人家赵校长没给他面子,当场就翻脸撤了,你说可笑不可笑?”孙婉清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距离这场校庆变成一场灾难性事件,只剩二十三分钟。
典礼进行到校长致辞环节。陈国栋站在讲台上,
正说到“母校与校友携手并进、共创辉煌”这句话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没理会。
手机又震了。连续震了五次。陈国栋不动声色地把话筒递给旁边的副校长赵德良,
自己退到幕布后面接电话。“老陈,你是不是疯了?
”电话那头是宏达银行行长李明达的声音,语气罕见的急躁。“老李?什么事?
”“你把林远得罪了?”陈国栋一愣。“林远?谁?”“你们学校校庆捐了两千万那个人!
你们怎么搞的?人家刚打电话给我,让我冻结你们学校在宏达银行的授信额度!
”陈国栋的血一下子涌到脸上。“什么?!他有什么资格——”“什么资格?
”李明达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林远是谁?远辰科技的老板,
去年在我们银行的存款余额是十四个亿。他是我们行的钻石级客户,他说的话我能不听吗?
”陈国栋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不光是银行的事,”李明达继续说,
“你们那个产学研基地,三个亿的投资,远辰科技已经下了暂停函。老陈,你得罪的这个人,
你根本惹不起。”“老李,这中间肯定有误会——”“有没有误会我不管,
你赶紧想办法把人请回来。半小时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不然你们学校在宏达银行的两亿授信,我今天就冻了。”电话挂了。陈国栋站在幕布后面,
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掀开幕布,走到赵德良身边。赵德良正在台上代替他讲话,
看到校长的脸色,声音顿了一下。陈国栋凑到他耳边。“你是怎么搞的?”“什么?
”“林远。两千万那个。你怎么对人家的?”赵德良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按流程安排的座位——”“他是远辰科技的老板!”赵德良嘴唇动了动。
“我们那三个亿的产学研基地,他冻了!宏达银行的两个亿授信,也要冻了!
”赵德良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主席台上两个校领导窃窃私语,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赵校长,你接着讲啊——”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声提醒。
赵德良机械地转过身,对着话筒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陈国栋没有再看他,
转身快步走下了主席台。他边走边拨电话,手指头戳了三次才戳对号码。通了。
“林远校友你好,我是华中工业大学校长陈国栋——”电话那头只有一声冷淡的“嗯”。
“林远校友,今天的事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我代表学校向你诚恳道歉——”“陈校长,
不用了。”声音平静,没有一点情绪。“座位的事是误会,
我已经让人重新安排——”“我说了,不用了。
”“林远校友——”“捐赠的事我已经撤回了。产学研基地的合作,我会让法务部重新评估。
评估结果出来之前,所有资金暂停。”“林远校友,你看能不能——”“陈校长,
我现在有事。”电话挂了。陈国栋站在礼堂走廊里,听着手机里的忙音。
从他当校长到现在八年,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更让他恐惧的是,
他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因为对方有这个资格。他转过身,看着礼堂大门的方向。
赵德良刚从台上下来,几乎是小跑着过来。“校长,我——”“你跟我过来。
”两个人走进旁边的贵宾休息室,陈国栋把门关上。“说,到底怎么回事?
”赵德良声音有点发虚。“他就捐了两千万,我按规矩排的座位。综合贡献评分里,
他没有头衔,没有社会职务,
也没有跟学校的长期合作记录——”“你不知道远辰科技跟学校的合作?
”“那个项目是您亲自对接的,我没参与过——”“你不参与过你就不会查?!
一个人捐两千万,你不查查他什么背景?你就敢把人安排到最后一排?”赵德良低着头,
不说话。“你还跟他说了什么?”“我……我说……”“说什么了?!
”“我说……不愿意坐就走。”陈国栋闭上眼睛。“赵德良,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
三个亿的项目,省里挂了号的项目,你一句话给毁了。你怎么收场?
”赵德良的额头上全是汗。“校长,我去找他道歉——”“你觉得你现在去道歉有用?
”“那……那怎么办?”陈国栋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你先回去,什么都别做,
什么都别说。我来想办法。”赵德良点着头退了出去。陈国栋在贵宾室里坐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打了一个电话。“老李,你有林远身边人的联系方式吗?秘书、助理,什么都行。
”“我给你他助理的电话,但我把话说前头——你学校那边谁得罪了人,
趁早让谁去当面赔礼。林远这个人不缺钱,缺的是尊重。你给不了他尊重,
给多少好处都没用。”陈国栋默默记下了那个号码。挂了电话之后,他看了看礼堂的方向。
校庆典礼还在继续,掌声、笑声隔着一道门传过来。没人知道这场热闹的背后,
一个五亿级别的炸弹已经被引爆了。我开车回了酒店。华中工业大学所在的城市叫江城,
不大不小,经济发展一般,但学校在省内排名前三。我在这里念了四年书。酒店是临时订的,
市中心的一家商务酒店,不算好也不算差。方怡打了个电话过来。“林总,
资金部已经发函给华中工大了。另外,宏达银行的李行长又来电话了,
问您什么时候方便见一面。”“不见。”“还有,
远辰这边有几个项目要您签字——”“发到我邮箱,晚上看。”“好的。对了林总,
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说。”“我查了一下今天校庆的座位安排。
A区前三排坐的是周浩天、刘建国、孙婉清这些人。周浩天捐了五百万,刘建国三百万,
孙婉清两百万。”“然后呢?”“周浩天的公司去年被审计过,涉嫌虚构营收,
目前还在调查阶段。他的省青年企业家协会副会长头衔,据说也是花了两百万运作来的。
”我没说话。“还有一件事。孙婉清现在是华中工大校董会成员,
她老公是省建设集团的副总。按内部人的说法,座位安排其实就是赵德良定的,
主要看的是人脉关系,跟捐款金额关系不大。”“知道了。”“林总,您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该退的退了,该冻的冻了,别的事他们自己操心。”“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下面的街道。江城的十月已经有些凉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发黄,
风一吹落了一地。二十年前的秋天,也是这个季节。我带着一个编织袋来报到的那天,
室友周浩天看着我的行李,问了一句:“你家是农村的吧?”不是问句,是判决书。
从那之后的四年,我在这所大学里永远是那个穿着最旧、最沉默的人。不过那些事,
不重要了。手机响了,一个本地号码。“您好,请问是林远先生吗?
我是华中工业大学校长办公室的小王,陈校长让我联系您——”“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方便。
”我挂了电话。然后关了机。校庆典礼结束了。A区第三排的周浩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今天的心情非常好。捐了五百万,坐了前排,在台上露了脸,
还跟省教育厅的副厅长握了手。这五百万花得值。“周总,晚上的校友宴去不去?
”旁边的人问。“去啊,怎么不去?听说陈校长专门安排了茅台。”他笑着往外走,
在大厅遇到了孙婉清。孙婉清换了一身酒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
脖子上一条卡地亚项链。“婉清,你一个人?你老公呢?”“他今天有应酬来不了。
你刚才说林远撤资的事,后来怎么样了?”周浩天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能怎么样?
撤就撤呗。两千万听着多,但你看咱们学校今年收了三千多万,少他那份也不影响什么。
”“你确定?”“什么确定不确定的?”周浩天笑了,“婉清,
你别告诉我你觉得林远是个人物?”“我不了解他。”“不了解就对了。
这种人在学校的时候就没什么存在感,毕业之后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突然冒出来捐两千万,
谁知道是不是临时借的钱来充面子?”孙婉清看着他,没有接话。“再说了,
赵校长的做法也没什么问题。座位安排看的是综合贡献,你说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校友,
公司也没听说过,凭什么坐前排?”“他的公司叫什么?”“谁知道呢,
反正我没听——”周浩天的话没说完,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事?”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促。“周总,出事了!宏达银行那边来通知,
说我们公司的贷款续期申请暂缓审批了!”“暂缓?什么意思?上周不是说没问题吗?
”“银行那边说上面有指示,要重新评估我们的资质。周总,
我们下个月有一笔三千万的贷款到期,如果续不上——”“我知道!我现在过来!
”周浩天挂了电话,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孙婉清看着他。“怎么了?”“没事,
公司有点小事。婉清,晚上的宴会我可能去不了了。”他匆匆往外走,
经过签到台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那个人是赵德良的秘书小张。小张拦住他。“周总,
赵校长找您。”“我现在有急事——”“赵校长说很急,就耽误您五分钟。
”周浩天犹豫了一下,跟着小张走进了旁边的会议室。赵德良坐在会议桌前,
旁边坐着校长陈国栋。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周总,麻烦你帮我们一个忙。
”陈国栋开口了。“校长请说。”“你跟林远是同班同学,对吧?”周浩天愣了一下。“对,
08级计算机系的。但我跟他不太熟——”“你能帮我联系上他吗?”“校长,出什么事了?
”陈国栋和赵德良对视了一眼。“林远的公司远辰科技,
是我们学校产学研基地三亿元投资的合作方。今天的事让他不高兴了,资金冻结了。
我们需要跟他谈谈。”周浩天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非常精彩。“远辰科技……是林远的?
”“你不知道?
他想起自己五分钟前说的那些话——“名不见经传”“临时借钱充面子”“没什么存在感”。
他又想起刚才接到的那个电话——宏达银行暂缓了他公司的贷款续期。
一个荒谬的猜测在他脑子里成形。“校长,远辰科技去年营收多少?”“四十七亿。
”周浩天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了。他的公司去年营收一个亿出头。四十七倍。“周总?
”陈国栋叫他。“校长,我试试联系他。”周浩天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
找到了那个标注着“林远(大学同学)”的号码。拨出去。无法接通。“关机了。
”陈国栋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去找。他在江城住哪家酒店?”“这我怎么知道——”“查。
”方怡给我打了第三个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酒店楼下的小馆子里吃面。手机已经开了,
因为有工作上的事要处理。“林总,华中工大那边已经找了好几拨人了,要跟您见面。
”“说了不见。”“还有个事。周浩天给您打了六个电话。”“周浩天?”“您大学同学。
”我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热干面。“不接。”“好的。对了林总,
周浩天的公司在宏达银行有一笔三千万的贷款下个月到期,目前续期申请被搁置了。
这个事跟您的指示有关联——您要不要了解一下?”“不用。
我让李明达冻结的是学校的授信额度,跟周浩天的贷款没关系。
”“那周浩天那笔贷款被搁置……”“可能是他自己的问题。
也可能是银行风控部门在这个节骨眼上顺带收紧了一下。”“那您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需要。”我吃完面,付了账,走出馆子。街对面有一个公园,梧桐树下有几条长椅。
我坐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二十年前,这条街上有一家网吧叫“夜未央”。
大二那年冬天,我在里面通宵写代码,因为宿舍太冷了,而网吧有暖气。
周浩天经常在隔壁机位打游戏,LOL打到凌晨三点,然后第二天旷课。
他家是做建材生意的,不差钱。我家在湖北一个县城下面的镇上,父亲是电力公司的检修工,
母亲在服装厂做缝纫。这些事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在网吧里通宵写的代码,
后来变成了远辰科技的第一款产品。然后变成了四十七亿的年营收。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林远学长你好,
我是华中工大计算机系的在读博士生陆雪,听说了今天的事。我想跟您说,在学校里,
像您这样真正做技术的校友才是我们的榜样。如果有打扰到您,先说声抱歉。
”我看了看这条短信。没有回。但也没有删。第二天早上,陈国栋在办公室里等了两个小时。
他等的是省教育厅计划处的一个电话。产学研基地的项目已经上报到省里了。资金一旦冻结,
不光是学校的事,教育厅也会问责。电话来了。“老陈,你这边怎么回事?
远辰科技那边发函说暂停合作了?”“张处长,这中间有些误会——”“什么误会?
下个月十五号的开工仪式,省厅的王副厅长都确认要出席了。你告诉我有误会?
”“我正在解决——”“一周之内,你给我一个结果。解决不了,你自己想想后果。
”电话挂了。陈国栋放下手机,看着桌对面的赵德良。赵德良一夜没睡,眼眶通红。
“联系上了吗?”赵德良摇头。“打了十几个电话都不接,酒店那边也说林远拒绝会客。
”“你去酒店堵过?”“去了,前台不让上去,说客人已经交代了不见华中工大的任何人。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赵德良,你去。你亲自去。
”“我去过了——”“你去酒店大堂等着。他总要出门的。”赵德良的嘴张了张。“校长,
我去了他也不一定——”“那你有别的办法吗?”赵德良没话说了。
“你去的时候态度放低一点。不,放到最低。你是副校长,但在林远面前,你什么都不是。
你听明白了吗?”赵德良的脸涨红了。“听明白了。”“去吧。
”赵德良在酒店大堂坐了四个小时。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中间没吃饭,没喝水,
就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看着电梯口。下午一点十五分,电梯门开了。我走出来。
赵德良立刻站起来。“林远校友——”我看了他一眼。“赵校长。”“林远校友,
昨天的事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他弯下了腰。一个五十多岁的副校长,在酒店大堂里,
对着一个他昨天叫人“不愿意坐就走”的年轻人弯腰鞠躬。
旁边几个酒店的服务员看得目瞪口呆。我看着他。“赵校长,你不用这样。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你。我来是代表学校——”“你代表不了学校。
”赵德良的身子僵了一下。“昨天让我走的是你,今天让你来道歉的是陈校长。
你自己想不想道歉,我不关心。”赵德良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尴尬,有愤怒,
但更多的是恐惧。“林远校友,产学研基地的事——”“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但——”“赵校长,我说跟你没关系,就是跟你没关系。你回去告诉陈校长,
该怎么谈就怎么谈,但不是跟你谈。”赵德良的嘴唇动了动。“那……该跟谁谈?
”“等我想好了会告诉他。”我绕过他,走向酒店门口。“林远校友——”我没有停。
走到门口的时候,遇到一个人。孙婉清。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我,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林远?”“孙婉清。”“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她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赵德良,
又看了看我。“我是来找你的,不过看到赵校长在,我就在外面等了一会。你有空聊聊吗?
”我看着她。大学的时候,孙婉清是班上的文艺委员,长得漂亮,家里条件好,
跟周浩天走得近。她对我没什么恶意,但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聊什么?”“就叙叙旧。
”“我不太喜欢叙旧。”孙婉清笑了。“那不叙旧。我有件事想问你。”“什么事?
”“远辰科技的AI智造平台,跟我老公公司的业务有交叉。
本来想找个机会认识一下对方老板,没想到就是你。”“你今天是来给你老公谈生意的?
”“顺便。”“那不顺便行不行?”孙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远,你变了。
”“哪里变了?”“大学的时候你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拒绝人。”“是啊,
那时候不会拒绝。”我看着她。“现在会了。”我从她身旁走过去。“等等。
”孙婉清追了两步,“明天晚上有个同学聚会,08级计算机系的,就在市中心的悦来酒楼。
你去不去?”“不去。”“周浩天也在。”“我知道。所以不去。
”我上了停在路边的帕萨特。孙婉清看着那辆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一个年营收四十七亿的公司老板,开一辆帕萨特。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当天下午,方怡又来电话了。“林总,几件事。
第一,华中工大那边陈校长委托校友总会的秘书长来联系我们了,想约您明天吃饭。
”“什么规格?”“陈校长亲自出席,还有校友总会会长、教务处主任。”“告诉他们,
吃饭可以,但我只谈技术合作,不谈感情牌。”“明白。第二件事,
周浩天的公司——浩天建材,他今天下午托了三层关系找到我,想让我帮忙跟宏达银行说情。
”“他欠银行的钱是他的事。”“我也是这么说的。但他好像认为是您授意银行卡他的贷款。
”“他这么想是他的问题。”“好的。第三件事,有个叫陆雪的博士生给您发了邮件,
是关于AI在智能制造领域的应用论文,说想请您指导。附了简历和论文摘要,我看了一下,
水平不错。”“发我看看。”“好的。最后一件事——”方怡停了一下,
“您母亲来电话了。”我手里的动作停了。“她说什么了?”“她说她知道您在江城,
问您有没有回学校看看。她说……她当年没有送您上大学,一直很遗憾。”我沉默了很久。
“告诉她我一切都好。”“好的。”挂了电话。我站在酒店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
母亲在老家的镇上,做了三十年缝纫。去年我给她买了房子,她不愿意搬,说住惯了老房子。
当年高考完,她没有送我上大学,因为厂里请不了假。父亲送我到县城汽车站,
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到学校别乱花,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那是他两个月的工资。这些事,我谁都没有说过。也不打算说。第二天中午,悦来酒楼。
我没有去同学聚会。但我去赴了陈国栋的约。包厢是学校订的,规格不高,标准的商务宴请。
陈国栋亲自在包厢门口等我。“林远校友,你终于肯来了。”“陈校长不用客气。
”他把我让进包厢。
面已经坐了三个人:校友总会会长马国强、教务处主任张伟、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陈国栋介绍。“这是省教育厅计划处的周处长。”我看了他一眼。从省里搬来了人。
“周处长好。”“林先生好。”周处长笑着站起来握手,“久仰远辰科技大名。”“不敢当。
”坐下之后,陈国栋先举杯。“林远校友,不管今天谈的结果怎么样,这杯酒我先敬你。
前天的事是学校的失误,不管原因是什么,让你受了委屈,我代表学校正式道歉。
”他一饮而尽。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陈校长的诚意我感受到了。
”“那……产学研基地的事——”“这个事我想先问一个问题。”“请说。
”“赵德良副校长,分管什么?”陈国栋的表情顿了一下。“分管后勤和校友工作。
”“校庆的座位安排是他定的?”“是。”“他安排座位的标准是什么?
”陈国栋犹豫了一下。马国强接过话。“林远校友,座位安排是综合考虑——”“我没问你。
”马国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陈国栋说:“按的是综合贡献评分。”“评分表能给我看看吗?
”空气安静了三秒。“林远校友,这个——”“陈校长,你想让我恢复合作,
我需要知道一件事:我的两千万被排到最后一排是技术错误还是人为操作。
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我要不要跟这所学校继续打交道。”陈国栋看着我。
周处长在旁边笑着打圆场。“林先生,这种事——”“周处长,我理解您的好意。
但我跟学校谈的是商业合作,不是面子工程。三个亿的投资,我需要知道合作方的管理水平。
一个在座位安排上搞人为操作的管理团队,我怎么放心把三个亿交给他们管?
”包厢里安静了。陈国栋放下筷子。“林远校友,评分表我回去让人整理,三天内给你。
”“好。另外,我有三个条件。”“请说。”“第一,产学研基地的资金恢复拨付,
但管理架构要调整。远辰科技要占管委会三个席位,拥有对资金使用的一票否决权。
”陈国栋皱了下眉。“第二,赵德良不再分管校友工作。”这句话一出来,
陈国栋的脸色都变了。“第三——”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有个叫陆雪的博士生,
计算机系的,她的研究方向跟远辰的业务高度匹配。
我希望学校把她的课题纳入产学研基地的首批合作项目。”三个条件。第一个是商业诉求。
第二个是个人诉求。第三个——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条短信。
也可能是因为那篇论文确实写得不错。陈国栋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第一个条件,
我可以跟校务委员会讨论。第三个条件没问题。但第二个——”“第二个不是谈判。
”“什么意思?”“意思是,赵德良继续管校友工作的话,我的三个亿一分钱都不会到账。
这不是条件,这是前提。”周处长的脸上笑意消失了。“林先生,
人事安排是学校内部事务——”“人事安排确实是你们的内部事务。
但把三个亿投给谁是我的内部事务。”包厢里的温度像是降了好几度。
陈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林远校友,你让我想想。”“可以。但时间不多。
我后天离开江城。”“明白了。”宴席到这里就没什么好吃的了。我站起来。“各位慢用,
我先走了。”没人挽留我。走出酒楼的时候,秋天的风有点凉。方怡在车旁等着我。
“怎么样?”“还在僵着。”“林总,周浩天托人带话来了。说今晚他请客,
想跟您单独聊聊。”“聊什么?”“没说。估计是贷款的事。”“不去。”“他说了,
如果您不去,他就亲自来酒店等着。”我拉开车门。“那让他等着。”周浩天没有来酒店等。
他做了一件更蠢的事。当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里看陆雪发来的论文——写得确实好,
数据扎实,逻辑清晰。方怡发来一条微信。“林总,您看看这个。”一张截图。
是一个江城本地的商业论坛帖子,
标题是:“校庆捐款被拒内幕:某科技公司老板因座位问题撤资两千万,
强迫学校撤换副校长。”帖子写得很有煽动性。把我包装成了一个“拿钱压人”的暴发户,
用撤资要挟学校,逼迫学校在人事安排上听命。评论区已经有两百多条留言。
“这人是不是有病?捐个钱还要指定座位?”“典型的有钱就膨胀了,以为钱能买一切。
”“学校做得对,不能惯这种毛病。”我翻了翻帖子的IP。
发帖人的ID叫“江城建材人”。建材。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周浩天的浩天建材。
方怡打来电话。“林总,要处理吗?”“先不急。”“帖子扩散得挺快的,
已经有本地媒体的人在下面留言了。”“让他扩散。”“您不担心舆论影响?
”“一个论坛帖子能影响什么?让公关部门别动,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好的。”我继续看论文。看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条短信,
来自陆雪的号码。“林远学长,网上有帖子在说您的事,内容不太好。我不信那些。
”我看了看这条短信。回了三个字。“谢谢你。”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看论文。第三天。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那个论坛帖子的热度继续上升,
评论过了五百。本地一家网络媒体转发了帖子内容,
标题改成了“霸道老板阻挠高校人事任命”。但同时,另一件事也在发酵。
方怡一大早来汇报。“林总,昨晚有人在同一个论坛上发了一个反帖。”“什么帖子?
”“标题是:'那个被赶走的校友,才是华中工大最大的投资人'。
的所有项目——三亿产学研基地、两千万年度捐赠、还有去年你们赞助的五百万实验室设备。
”“谁发的?”“匿名的,查不到。但写帖子的人对学校内部的项目信息非常了解,
大概率是学校内部的人。”“评论区反应呢?”“风向完全反转了。
点赞最高的评论是:'原来捐了三个多亿的人连个前排座位都混不上?这学校是谁在管?
'”我没说话。“还有一条热评:'所以那个坐前排的周浩天只捐了五百万?他凭什么?
'”“周浩天那边有反应吗?”“有。今天凌晨三点他删了自己的帖子。但截图已经传开了。
”“行了,其他的呢?”“陈校长一大早就来了电话。他说评分表已经整理好了,
想当面给您。另外——”方怡停了一下,“赵德良的分工调整方案也做出来了。
”我抬起头。“他答应了?”“陈校长没说细节,只说想当面跟您谈。”“那就见。
”“什么时候?”“今天下午。我明天的飞机,今天是最后的窗口。”“好的,我安排。
”方怡出去之后,我的手机震了。又是一条短信。“学长,我是陆雪。
听说您明天就要离开江城了。如果方便的话,今天能不能见一面?
我有一些关于论文的问题想当面请教您。见不了也没关系,不想耽误您时间。
”我看了看外面的天。今天是个晴天。“下午两点,酒店大堂咖啡厅。”发完消息,
我起身换了件衣服。还是那件灰色卫衣。下午一点半,我先到了咖啡厅。一点五十分,
陆雪来了。她比我想象的年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马尾辫,牛仔裤,白色帆布鞋,
背着一个双肩包。“林远学长?”“坐。”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好的论文,
还有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学长,
我论文第三章的模型有个地方一直解不通——”她翻开论文,指着一处公式。我看了一眼。
“这里你用了Transformer的标准注意力机制,
但你的场景是工业物联网的实时数据流,延迟敏感。换成线性注意力试试,
计算复杂度从平方降到线性。”陆雪眼睛亮了。“我想过,
但线性注意力在长序列上的表现——”“你的序列不长。
工业传感器的数据窗口一般就128到512个时间步,线性注意力够用了。
你的瓶颈不在模型层面,在数据预处理。”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
“你的训练集是公开数据还是实际产线的?”“公开数据。
我们实验室拿不到真实产线的数据。”“远辰科技在湖北有三条智能产线,
我让人给你开个数据接口。”陆雪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我。“学长,
这……这是商业数据——”“脱敏处理之后给你,不涉及商业机密。
你的研究方向跟我们的业务方向一致,数据支持是应该的。”她看着我,手里的笔捏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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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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