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杯凉透的水,和一段不想想起的回忆。
(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在岁月里腐烂成花)------你相信吗,这个世界上,
有人在时间的河流里逆行。她走向过去,只是为了再看你一眼。哪怕那一眼之后,就是永别。
第一章胶片相机2016年,林枳在二十八岁这年,弄丢了自己的嗅觉。
起初她以为是感冒,后来发现不是。她站在街角的桂花树下,用力吸了吸鼻子,
那曾经能甜得腻人的香气,像被什么东西凭空抽走了。她去了医院,做了检查。
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感官功能暂时性减退,
问她最近是不是经历了什么重大的情感波动。林枳说没有。她撒了谎。三个月前,
她收到了一封从旧金山寄来的信和相机。信纸是泛黄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上面只有一行字:“林枳,我要死了。死之前,想告诉你一件事。”没有落款,
但她认得那个字迹。横平竖直,像小学生一样认真,那是江屿的字。她攥着那张信纸,
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把信纸叠好,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然后照常起床、上班、开会、加班。她以为自己没事。直到那天路过学校门口,
她看见一个穿校服的男生骑着单车从身边掠过,后座上载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女孩的裙角被风吹起来,拂过男生的小腿。林枳站在路边,忽然就蹲了下去,哭得像个傻子。
那一年,她也有一条这样的白裙子。那一年,也有一个人,用单车载着她,
穿过整个城市的梧桐树荫。她想起那个人在后座上安了一个软垫,说是怕硌着她。
想起他每次骑车之前都会用手掌试一下坐垫的温度,如果太烫,就用自己的书包盖在上面。
想起他从来不说喜欢,但她的生理期他记得比她还清楚,会在那天往她桌洞里塞一个热水袋,
外面包着他自己的校服外套。林枳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全是眼泪。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那封迟到了十年的信,还是哭那个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人?不对。她拥有过。
只是拥有得太短,短到还没来得及命名,就结束了。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阳光很好。
江屿约她出来,说要给她拍一张照片。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笨笨的,
黑色的,挂在他脖子上有点滑稽。他们走到学校后面的那片杨树林,秋天的叶子落了一地,
踩上去沙沙响。“就站在那儿。”他指挥她,站在一棵老杨树下面。林枳听话地站过去,
靠着树干,有点紧张,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不用刻意笑。”他说,“就看着我就行。
”她于是就看着他。看他的眼睛,看他的睫毛,看他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轮廓。
看他举起相机,镜头盖打开,手指按在快门上。“林枳。”“嗯?”“我……”快门响了。
咔嚓一声,把那个瞬间永远定格。然后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我得走。”他说,“现在。”林枳看着他,等着他解释。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转身,
跑向校门口的方向,跑得很快,像是要赶着去赴一场生死之约。她站在原地等。
从下午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天黑。他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班主任宣布陈屿森转学了。
去哪里,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后来林枳才知道,那天,
陈屿森的妈妈在医院里,签下了最后一份病危通知书。她等了八年,
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肾源。江屿赶过去,是为了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他妈活了。他走了。
跟着那个和他妈配型成功的男人,去了另一座城市,另一个家庭。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去。
林枳后来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快门按下的时间再晚一秒,他会不会把那句话说完?
“我……”我喜欢你。还是,我舍不得你。或者,等我回来。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胶片相机里的那卷胶卷,她始终没有取出来冲洗。她不敢。她怕看见自己当时的眼神。
那种毫无保留、全心全意、相信眼前这个人会永远在的眼神。二十八岁的林枳,
已经不会再那样看任何人了。第二章平行时空收到那封信之后,立刻尝试联系,
通过各种方式寻找,花了近一个月才查到那边的地址。林枳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找他。
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不是为了表达什么,只是想去见他一面。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看看他……是不是还记得那年杨树林里的阳光。她请了年假,
买了飞旧金山的机票。出发前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十八岁,
站在那棵老杨树下面。阳光还是那么好,叶子还是那么黄。江屿站在对面,
举着那台老式相机。“林枳。”他说。“嗯?”“我……”快门响了。她睁开眼睛。
凌晨三点,窗外有风,吹动窗帘。她忽然很想把那张照片洗出来。第二天一早,
她找到了一家正在营业的老式冲印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卷早已过期的胶卷。“能不能洗出来不一定,放太久了。”“试试吧。
”她说。她坐在店里等。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她膝盖上。她想起很多年前,
她也是这样等着,等一个人回来。一个小时后,老板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底片和一张照片,
表情有些歉意。“胶卷放太久了,乳剂层受损严重。”他把照片递给她,“就抢救出这一张。
其他的……都废了。”林枳接过来,低头看。照片上……十八岁的她站在杨树下,
微微歪着头,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落成斑驳的光影。
她的眼睛看着镜头。准确地说,看着镜头后面的那个人。
那眼神……清澈的、信任的、全心全意的。林枳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照片的右下角,
有一行很小的小字:“我曾见过你,在最好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怕碰碎什么。“底片您还要吗?”老板问,“虽然现在看着不行,
但放放,或者以后有更好的技术,没准能再试试。”“不要了。”林枳摇摇头,付了钱,
转身离开。老板拿着那张底片,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
随手夹在了工作台旁边一个小相框的背面——那相框里是他自己年轻时的照片。他想,
回头再说吧,总觉得扔了怪可惜的,说不定哪天还能用上。------下午,
她登上了飞往旧金山的飞机。十三个小时的航程,她几乎没有睡。她反复看着那张照片,
反复想着见面之后要说什么。嗨,好久不见。你怎么忽然给我写信?你要死了是什么意思?
我……其实一直都……每一个开头她都觉得不合适。最后她决定,什么都不说。就看着他,
像很多年前那样,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就够了。飞机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她取了行李,
按照信封上的地址叫了一辆车。车子穿过城市,穿过大桥,穿过一片又一片陌生的街区。
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她按了按门铃,没有人应。她又按了按,还是没有。
旁边的门开了,一个华人老太太探出头来:“你找谁?”“我找江屿,请问他住在哪一间?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你多久没跟他联系了?”“很多年了。
”林枳说,“怎么了吗?”老太太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孩子,他半个月前就过世了。
这房子已经空了,等着房东来收呢。”林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你……是他什么人?
”“我……”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我是他……同学。
”“那你是来送他的?”老太太摇摇头,“晚了,葬礼上周就办完了。他是孤儿,
没什么亲人,来送他的人也没几个。”林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栋楼的。
她只记得自己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看着阳光从头顶慢慢西斜。她拿出那张照片,看着十八岁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
“我曾见过你,在最好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他的最好时候,
是和她在一起的那一年。后来的那些年,那些她不知道的岁月里,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
默默地活着,默默地死去。而她,什么都不知道。晚上,她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来。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睡不着。她想起那封信里的那句话:“我要死了。死之前,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他没写。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凌晨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那年的杨树林,阳光还是那么好,叶子还是那么黄。江屿站在对面,举着相机。
“林枳。”他说。“嗯?”“我……”快门响了。这次她没有睁开眼睛。
她在梦里说:“说完再按。”梦里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记忆中最好看的笑容。
“我喜欢你。”他说。快门响了。咔嚓。她醒了。窗外有光透进来,天亮了。
第三章未寄出的八封信林枳没有立刻回国。她在旧金山多待了三天,
去了他可能去过的地方,走了他可能走过的路。她知道这很傻,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第三天下午,她接到了那个老太太的电话。“孩子,我在清理他的东西时,发现了一些信件,
是写给一个叫林枳的人的。你是叫林枳吧?”“我是。”她的声音发抖。“那你来拿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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