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到第二只碗的时候，赵奶奶进来了。

她把门帘放下，挡住外面的镜头。

“林砚。”

“嗯。”

“你跟奶奶说实话，你家里是不是不给你好好吃？”

水流冲在碗边，哗啦啦响。

我捏着碗，指尖被冷水泡得发白。

好一会儿，我说：“给的。”

赵奶奶没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只是我弟要补课，家里钱紧。”

这话我说得很熟。

像背书。

我妈说过很多次。

“你是哥哥，要懂事。”

“你弟现在关键时候，花钱多一点正常。”

“等他考上好高中，家里就轻松了。”

赵奶奶听完，慢慢把我手里的碗拿走。

“钱紧也不能紧孩子嘴。”

我低着头。

水龙头还开着，她伸手关了。

厨房里一下子静下来。

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肚子又叫了一声。

赵奶奶装作没听见，从蒸笼里拿出两个馒头，塞进一个干净布袋。

“下午要下地，你带着。”

我赶紧摇头：“不用，我吃饱了。”

“饱了也带着。”她把布袋按进我手里，“又不是偷的。”

那布袋是温的。

我攥着它，没敢抬头。

外面王导喊：“林砚，出来补个镜头。”

我应了一声。出去前，赵奶奶忽然说：“娃，不舒服就说。”

我脚步停住。

她看着我，很认真。

“在奶奶这儿，说难受不是错。”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过了几秒，我点点头。

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话太久没被允许说，真到能说的时候，人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

下午开拍前，王导让我在院子里补一段“初到农村感受”。

我坐在小板凳上，赵奶奶给我倒了一碗凉白开。碗是粗瓷的，边上缺了个小口，被她转到自己那一侧，没让我碰到。

王导问：“你觉得这里和家里比怎么样？”

我说：“挺安静。”

“有没有不习惯？”

“没有。”

“饭菜呢？会不会觉得太素？”

我看了一眼桌上已经空掉的盘子。

赵奶奶家这顿饭，肉片加起来可能没有林皓一个人早餐的煎蛋贵。可我吃得很踏实。

不是因为菜多。

是因为没人催我让，没人盯着我的筷子说“给你弟留点”，没人把我想多盛一碗饭的动作解释成贪。

我说：“很好吃。”

王导又问：“比家里还好吃？”

这题太有指向了。

我知道他想要我说农村饭难吃，或者城市孩子吃不惯。再不济，也可以剪成我不领情。

赵奶奶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看似没看这边，耳朵却竖着。

我把碗放下。

“我家里饭也好吃。”我说，“就是不一定轮得到我吃热的。”

王导手里的提词本停住。

小赵的镜头也停了一下。

赵奶奶抬起头。

我后悔了。

这句话说得太像告状。

在我家，告状是很严重的事。林皓可以告我的状，因为他小，因为他嘴甜，因为他说出来的每一句都能让大人心疼。可我不能。我一说，就是计较，就是心眼小，就是不懂当哥哥。

我赶紧补了一句：“也不是每天。”

赵奶奶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扔。

“不是每天也不行。”

她声音不大，王导却没法接。

那天下午出门前，她又给我灌了一瓶温水，瓶盖拧得很紧，怕漏。她把瓶子塞进我书包侧袋时，顺手碰到那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