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醋焖鱼城南有一条巷子,叫鱼骨巷。之所以叫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巷子里堆满了鱼骨,而是因为这条巷子弯弯绕绕,从高处看下去,
像一根细长的鱼脊骨,嵌在城南热闹的市井里,不起眼,却结实。巷子最里头,有一间铺子。
门头上挂了一块旧木牌,漆色已经斑驳,隐约能认出三个字——周记鱼。铺子不大,
就两张桌子,一个灶台,但每到饭点,门口总会排着队。原因只有一个。醋焖鱼。
鱼要选当天从河里捞上来的草鱼,鳞片还带着水腥气,活蹦乱跳的那种。周望舒杀鱼极快,
三两下,鱼就处理干净了,然后下锅,大火爆香,加陈醋、酱料,文火慢焖,焖到汤汁浓稠,
鱼肉酥烂,筷子一拨,骨肉分离。那股鲜醇的醋香,能飘出去半条街。苏荷每次站在灶台边,
看着丈夫做这道菜,都觉得,这辈子,值了他们是十五岁的时候定的亲十七岁成婚,
十九岁有了念禾周望舒不是什么能耐人,不会读书,不会做生意,就会做鱼但他做的鱼,
是城南一绝,靠着这手手艺,把铺子撑了起来,日子过得清贫,却没有短过苦,苏荷嫁给他,
从没后悔过。她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眉眼生得清秀,性子温和,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
铺子里的账,是她管的;采买,是她跑的;女儿念禾的学问,是她一笔一划教的。两个人,
就这么撑着一个小小的鱼骨巷,撑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周记鱼,
撑着一个算不上阔绰却足够温暖的家。念禾那年七岁,刚学会自己梳头,
每天早上都要坐在苏荷腿上,让她帮忙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天早上,念禾坐在苏荷腿上,
小手捏着那根绑头发的红绳,仰头问:"娘,我今天能不能跟爹去铺子?"苏荷正拿着梳子,
闻言低头看她:"去铺子干什么?""帮爹杀鱼。"苏荷笑了,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就你,
还杀鱼,鱼没死,你先跑了。"念禾不服气,鼓着腮帮子,正要反驳,
门口传来周望舒的声音。"阿荷。"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帖子,
脸上带着一点受宠若惊的局促。"陆府的人来了,说是御史大人明日生辰,
府里管家听说我的醋焖鱼做得好,想让我去御史府,给生辰宴做上几道。苏荷愣了一下,
抬起头,接过帖子看了看确实是陆府的帖子,纸张厚实,
落款是御史大夫陆景渊府上的管家她看了周望舒一眼,没说话,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御史府那是什么地方,不是他们这种人能随便踏进去的"你想去吗?
"她问。周望舒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人家特意来请,不去,不太好吧。再说,
陆府的赏钱,
肯定不少……"苏荷沉默了片刻她看着丈夫那张老实巴交的脸看着他眼神里那点小小的雀跃,
到底没说出口那句"不要去""去吧。"她说,"但做完就回来,不要在那边多待。
周望舒点头,像个得了糖的孩子,转身去准备食材了苏荷低头,重新给念禾梳头那根红绳,
她绑了两遍,才绑好第二天,周望舒一早就去了御史府苏荷一个人撑着铺子,
做了一天的生意,傍晚等他回来但那天傍晚,回来的,不是周望舒是两个陆府的小厮,
抬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是周望舒苏荷看见他的那一刻,脑子里轰地一声,
什么都空了她走过去,跌跌撞撞地蹲下来,伸手摸他的脸——还有余温,
但已经开始冷了他身上有伤,触目惊心,
是被活活打出来的那两个小厮把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她面前,扭头就走苏荷打开布包,
里面是三两银子,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周师傅不幸意外受伤,
此乃府上一点心意,还望节哀。"意外三两银子一条人命苏荷跪在地上,
手里攥着那三两银子,久久没有动身后,念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看见爹躺在木板上,
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着周望舒的手臂,叫爹,一声一声地叫,
叫不醒苏荷没哭她只是攥着那三两银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绷起来后来,
是同乡赵大哥来的,把她拉到一边,压着声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她周望舒在宴席上,
不知道那位宠妾苏怜月的身份,随口叫了一声"陆夫人",触怒了那位宠妾宠妾当场翻脸,
命人将他拖下去重罚,随后私自下令,活活打死,扔出府门陆景渊得知后,
让管家送了三两银子就这样赵大哥说完,低着头,没敢看苏荷的眼睛苏荷坐在那里,
没说话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吹起来,打了个转,落下去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三两银子,
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回屋里,把银子放进了柜子最底层,
压好念禾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娘,爹是怎么死的?"苏荷蹲下来,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睛,
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念禾,"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先睡觉。
""娘要出去一趟。那天夜里,苏荷一个人走到了河边。她站在河边,看着黑漆漆的水面,
站了很久。她想过跳下去。真的想过。跟着周望舒去算了,这日子,有什么好过的。但后来,
她想起念禾那双眼睛。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那声一声一声叫不醒的"爹"她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回去了第二章·易容郎中住在城郊,不挂牌匾,不收寻常人,
靠口耳相传,只为极少数人开门苏荷找到他的时候,耗了半个月她把铺子盘出去了,
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当了把周望舒攒下来的那点积蓄全部取出来,凑了三十两银子,揣在怀里,
带着念禾,敲开了郎中的门郎中姓崔,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
一眼就把苏荷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你要做什么?""易容。"苏荷说,"我要改掉我的脸。
"崔郎中沉默了片刻,没有问原因,只是看了她一眼,
开口报了一个数字苏荷把三十两银子全推了过去崔郎中低头数了数,没说话,只是抬手,
示意她进来易容的过程,苏荷事后回想,只记得疼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疼,
不像皮肉之伤那样来得猛烈,而是一点一点地渗,渗进去,
然后在里面烧她全程没有出声念禾坐在门外的小凳子上,隔着一道门,小声问:"娘,
疼不疼?苏荷咬着牙,隔着门回答她:"不疼。"她撒了谎但她不能出声一旦出声,
她怕自己会哭,一旦哭,就什么都松动了术后三天,
苏荷才能下床她让崔郎中拿了一面铜镜来,对着铜镜看了很久镜子里,
那张脸已经和苏荷不同了眉眼依旧清秀,但少了往日的温婉,多了几分冷淡与疏离,
像一朵荷花,开在深水里,看着清雅,却叫人无从靠近她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阿禾然后,
她把念禾托付给了赵大哥一家,嘱咐好,转身离开,去了御史府附近,
支起了一个小小的鱼羹摊念禾送她到巷口,抱着她的腿,不说话,只是不肯撒手苏荷弯下腰,
把女儿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低声说:"念禾,娘去给爹报仇,等娘回来。念禾仰头看着她,
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不该属于七岁孩子的沉静。"娘,"她说,"你要好好的。
苏荷点头,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一旦回头,就走不了了。
第三章·三年摊子支在御史府斜对面的巷口,位置不好不坏,来往的人多,但不显眼。
苏荷(阿禾)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汤底,用鱼骨熬出奶白色的汤,加上细葱、姜片,
文火慢熬,等到天亮,摊子支起来,第一碗鱼羹就好了。她的鱼羹,
是周望舒当年教她的做法。没有醋焖鱼那么复杂,却有同样的鲜醇,是一种很熨帖的味道,
喝一口,会让人想起家。摊子支起来没多久,回头客就多了。陆府的下人来买过几次,
每次都夸味道好。苏荷知道,这就够了。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三年里,她见过陆景渊。
见过很多次。他偶尔会从御史府出来,乘轿经过她的摊子,有时候轿帘会掀开一角,
露出他那张保养得当的脸,面容端正,眉眼清俊,若只看这张脸,
会以为是个心怀天下的清官。苏荷每次看见他,都会低下头,专心调她的汤。
手下的动作从来不乱,眼神也从来不乱。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看见他,
她心里那团火会烧得更旺一些,烧得她喉咙发紧,但她压着,一点一点地压,压进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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