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整栋楼都在往家赶,只有我拎着一袋临期面包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再过几秒,
我还得给我妈发语音,骗她公司还管年夜饭。楼道里“咚咚咚”全是箱子轮子磕台阶的声。
对门的小两口一人拖一个大箱子,男的肩上还挂着羽绒服,女的怀里抱着一盆快死了的绿萝。
她冲我笑:“小姜,你还不走啊?”我也笑,笑得嘴角都快抽住了:“公司加班,明天再看。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拖着箱子往楼下走。人一走,楼道里又空了,
只剩风从尽头灌进来,刮得我耳朵发疼。我把面包夹在胳膊底下,掏出手机,
盯着我妈刚发来的三条语音。第一条问我几点到站。第二条说家里腌的那盆酸菜给我留着。
第三条已经带笑了,说你爸把鸡都杀好了,你别又临时说不回。我盯着屏幕,吸了口气,
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按住语音键,嗓子一下就甜起来:“妈,我这边临时加班,真走不开。
你们先吃,过完这阵我就回。”发完我还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公司有年夜饭呢,别惦记。
”这句刚发出去,我鼻子就酸了一下。我赶紧抬手揉眼睛,拿钥匙开门。门一推开,
冷气扑面。客厅灯没开,邵远蹲在门边系鞋带,头低着,肩膀把卫衣撑得很满。
他脚边扔着个保温箱,拉链坏了一截。听见动静,他抬头看我一眼:“回了?”“嗯。
”“今天这么早。”“老板心善,放我早点滚。”我把面包扔桌上,故意说得轻松。
他“哦”了一声,又把头低下去,手里鞋带拽得死紧,手背上一道新擦伤,结了点发暗的痂。
我盯了两眼:“你手怎么了?”“箱子蹭的。”“你送个外卖还真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挣钱嘛。”他起身,弯腰去拎保温箱,像嫌我问得多,“你不是也加班。
”这一句不轻不重,正好砸我脸上。**笑一声,没接。小阳台那头传来水声。
陈小禾正蹲着洗围裙,水冷,她两只手冻得通红,鼻尖也红。她听见我们说话,
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姐,你吃饭没?店里剩了两个奶油泡芙,我带回来了。
”“你今天不是值晚班?”“领班说人够了,让我先回来。”她说完又低下头搓围裙,
搓得特别用力。围裙边角本来就没多脏,被她一遍遍拧,水顺着指缝往下掉。她一直低着头,
手背冻得通红。我站在厨房门口,嗓子眼发紧,半天没吭声。我走去厨房,想烧壶热水。
水壶一提起来,轻得像没装过水。我又去看冰箱,门一打开,一股冷气裹着旧菜味扑出来。
半袋饺子,两个鸡蛋,一截蔫葱,一盒陈小禾带回来的泡芙,奶油已经塌了。
我盯着那半袋饺子看了两秒,乐了。“行啊,年夜饭有着落了。
”陈小禾从阳台探头:“别笑我,我本来想顺点边角料回来,结果店里收得干干净净,
啥都没剩。”邵远已经换好鞋,闻言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把冰箱门一推:“够了,煮一锅,
一人也能分十几个。”“你这年过得还挺能扛。”“有得吃就不错了。”他说完就要走。
我一愣:“你还出门?”“接两单。”“都这时候了还有单?”“有。”他把门拉开,
冷风一下灌进来,“愿意花钱的人,总有。”门关上后,屋里一下静了。
陈小禾拿着洗好的围裙走出来,往晾衣绳上一挂。她站在椅子上踮脚,脚后跟悬着,
腰细得像一掐就断。晾好她跳下来,拍了拍手,忽然问我:“姐,你们公司年夜饭吃什么啊?
”我手里那件毛衣一下被我攥出两道褶。“还能吃什么,火锅盒饭吧。”“那挺好。
”“好什么呀,一群人围着老板鼓掌,吃进嘴里都凉。”我张嘴就来,说得跟真吃过似的。
陈小禾笑笑,没再问,弯腰去擦桌子。她擦得很慢,一块旧抹布从桌沿擦到桌角,
又从桌角折回来,像手上不找点事干就站不住。我也不想站着,干脆去整理沙发上的衣服。
刚叠了两件,门外突然“砰砰砰”三声,震得门板直颤。我手一抖,衣服掉到地上。“小姜!
开门!”是孙阿姨。陈小禾的脸一下白了,抹布还攥在手里。我深吸一口气,去开门。
门刚裂开一条缝,孙阿姨就挤了进来。她裹着件发亮的棉袄,头发烫得卷卷的,
手里还拎着一串钥匙,一走动就哗啦响。她先进门扫一眼屋里,鞋尖一抬,
把门边那堆纸箱踢开:“你们这屋子真是越住越像废品站。”我赔笑:“阿姨,过年了,
明天收。”“明天?你们哪回不是明天?”她把包往腋下一夹,直接走到客厅中间,
手一叉腰,“我今天来不是看你们收不收垃圾的。”她说着把那串钥匙往掌心一磕,
看我一眼,又拿下巴点了点陈小禾:“这个月的房租,拖几天了,你们自己心里没数?
”我喉咙一下发干:“阿姨,就差一点,再缓两天。”“两天两天,哪回不是两天?
”她嗓门一高,整间屋都震,“我跟你们说,过完年,钱不齐,人就别住了。
”陈小禾低着头,睫毛颤得厉害。我还想说什么,门外又有脚步声,邵远居然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保温箱,还提着一袋没卖完的关东煮串,风一吹,脸都冻僵了。他看到孙阿姨,
脚步顿了一下。孙阿姨一扭头,正好撞上他:“你回来得正好。你们三个商量商量,
别让我年后还追着**后头要。”邵远把袋子放桌上,没看她,只是闷头脱手套:“知道了。
”“知道了有用吗?知道了就给钱啊。”他不吭声,手套往桌上一扔,手背那道伤更明显了。
孙阿姨瞪他两眼,又把目光转回我身上,眼皮一掀:“我也不是不讲情分,
可你们年轻人不能总拿嘴过日子。楼里别人都回家了,就你们三个还耗在这儿。
没钱就早点回去,别在这儿硬撑。”我脸上的笑一下僵住,嘴角还吊着,脸皮先热了。
陈小禾手里的抹布攥成一团,眼圈一下红了。邵远总算抬头,声音不大,
却闷闷的:“回不回,是我们的事。”孙阿姨冷笑:“我还懒得管你们回不回。
我只认这个屋子的租。”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一句:“初三之前,
别让我再来第二趟。”门“砰”地关上。屋里静得吓人。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等耳朵里那阵嗡嗡声下去,才发现自己指甲把掌心掐疼了。陈小禾突然蹲下去,
捡刚才掉在地上的衣服。她捡得很快,头垂得低低的,头发遮住半张脸。我张了张嘴,
又把话咽了回去。邵远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看了一眼,又“咣”地一声推上。“就这些?
”我嗯了一声。他低头看桌上那袋关东煮,里面汤都快凉了,丸子挤成一坨,看着就没胃口。
他站了会儿,忽然把那袋东西往桌中央一放:“煮饺子吧。”我看他。他把袖子往上一撸,
露出那道擦破的手背,语气硬邦邦的:“要不,今年就这么对付一下。
”陈小禾蹲在地上没抬头,肩膀抖了两下,头埋得更低了。桌上那半袋饺子躺在那儿,
谁也没再吭声。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年最难的,根本不是回不回家,
是我们三个连明天还能不能住下去,都说不准了。02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多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冻醒的。窗缝漏风,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往里鼓。我裹着被子坐起来,
先看手机。家里群里已经热闹了。我妈发了剁馅的视频,我爸在后头说今年饺子包得多,
让我回来时带点走。我盯着那条视频,拇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最后还是没点开。
陈小禾已经起来了,蹲在洗手间门口刷鞋。她抬头看我,笑得跟没事一样:“姐,
你今天几点去公司?”“九点吧。”“真好,我还得早点去店里。”我“嗯”一声,
翻身下床。邵远睡在沙发上,人已经没了,只剩被子卷成一团,地上落着一只旧手套。
我洗漱的时候一直对着镜子练笑,嘴角往上扯,眼睛也得跟着弯,不然一看就假。
练到第三次,我自己都烦了,拿凉水拍了把脸,拎上电脑包出门。走出楼门,
我下意识往公交站那边走,走了十来步又停住。我今天根本没班可上。
风卷着灰从街口打过来,我站在原地,鞋尖在地上磨了两下。
我最后还是拐去了商场外头的长椅。那地方有顶棚,风小一点。早上还没多少人,
我缩着脖子坐下,把电脑包抱在怀里,一条一条刷新招聘信息。投到第七份的时候,
终于有人回电话。我吓得一下站起来,声音都亮了:“您好您好,我在。
”对面问我有没有节后立刻到岗的准备,有没有带团队经验,抗不抗压。我一边说有,
一边在长椅前来回走,脚步快得像怕一停下来就露馅。说到最后,对方“嗯”了几声,
来一句:“那我们节后再联系。”电话挂断,我还保持着微笑,脸都僵着。过了几秒,
那笑自己垮下来了。我慢慢坐回椅子上,手冻得发麻,屏幕上的字都像在飘。
中午我买不起热饭,只在便利店拿了个最便宜的饭团。收银台边排了好几个人,
都是拎着年货回家的。我低头拆包装,冷饭团咽下去,胃里像塞了块石头。下午两点,
邵远给我发了条消息。“你在家吗?”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眼,回:“加班呢。怎么了?
”那边隔了十几秒才回。“没事。”我盯着“没事”两个字看了两秒,
拇指在屏幕边上蹭了蹭,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兜里。快四点的时候,天已经阴下来了。
我实在坐不住,拎着包往回走。走到楼下,还没上楼,我先听见楼道里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低,却很冲。“我说了,年前结不了。”“**就是想赖。”我脚步一停,抬头。
拐角那儿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邵远,另一个我不认识,个子不高,穿着发旧的黑棉服,
手里夹着根烟。邵远肩膀绷着,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顶白了。那男的吐了口烟,
往他胸口点了点:“你不是挺能跑吗?能跑单,不能跑钱?”邵远盯着他,
后槽牙咬得发紧:“**了那么久,凭什么不给?”“凭什么?”那男的笑了,笑得一脸油,
“凭老板现在没空搭理你。”他说着转身就要下楼。邵远猛地往前一步,伸手去拽他袖子。
那男的一甩胳膊,邵远的手背重重蹭在墙皮上,刚结的痂一下裂开,血珠立刻冒出来。
我后背一炸,抬脚就冲上去:“干什么呢!”两个人都回头。邵远看见是我,耳根一下红了,
脸色比刚才还沉。那男的上下扫我一眼,嗤了一声:“你朋友挺有意思,没钱还想讲理。
”我瞪过去:“你欠人钱还有理了?”“小姑娘,少掺和。”他掐了烟,下楼走了。
楼道里一下只剩我和邵远。我盯着他手背那道新裂开的口子,皱眉:“你疯了?
都这样了还往上扑。”“关你什么事。”他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脸一下沉下去:“行,不关我的事。”我转身就走,他在后头站了两秒,低声骂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也懒得回头。回到屋里,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肩膀还绷着,门又响了。
陈小禾回来了。她一进门就把帽子摘下来,动作又快又乱,帽绳都扯歪了。她脸冻得发白,
眼圈却红,手里还提着店里的纸袋。“你今天不是值班吗?”我问。“嗯。”“怎么这么早?
”她把纸袋往桌上一放,里面就两块卖剩的蛋糕边,奶油全糊了。她低头脱围巾,
脱了两下没扯开,手上一下用了死劲,差点把围巾结扯断。我过去帮她,她却突然偏开脸。
我这才看见,她右边脸上蹭了一道奶油,眼睫毛都湿了。“谁欺负你了?”她抿着嘴不说话。
我刚要再问,门外又“砰砰砰”敲起来。我太阳穴猛地一抽。“开门!我知道你们在!
”又是孙阿姨。我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阿姨,怎么了?”“怎么了?”她瞪我,
“你问我怎么了?我刚才碰见楼下收水费的,人家问我这屋是不是还住人,
我都替你们臊得慌。”她这回没进门,就站在门口,
声音大得整层都听得见:“我昨天说得不够清楚?过完年钱不齐,你们就自己找地方。
别以为我心软。”我脸上烧得厉害,还得压着脾气:“知道了,阿姨,您小点声。
”“我小点声谁替我拿钱?”她这一嗓子出来,对门那道门缝都开了。我咬紧牙,
手抓着门把,把指节都抓白了。邵远这时候也进来了,刚到门口就听见这句,脚步一顿,
脸阴得能滴水。孙阿姨一看见他,立刻把矛头转过去:“小邵,你别板脸。板脸没用。钱呢?
”邵远把兜里那点皱巴巴的零钱一把拍在鞋柜上。“就这些。”硬币滚得到处都是,
一枚掉到门槛边,转了好几圈才停。孙阿姨噎了一下,脸色更差:“你打发要饭的呢?
”“你要不嫌少,就先拿着。”邵远声音闷闷的,眼底全是火。我怕他真跟人顶起来,
赶紧把他往后推了一把:“你别说了。”他肩膀硬得像石头,被我一推,站那儿一动没动。
孙阿姨冷哼一声,指着我们:“你们三个,一天天装得像模像样,
到了关键时候一个比一个空。初三之前,爱住住,不爱住就走。”她说完就踩着楼梯下去了。
我把门关上,后背一下抵在门板上,浑身发冷。屋里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
我才听见陈小禾很轻地吸了下鼻子。我转头看她。她站在餐桌边,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可她连抬手擦都顾不上,只盯着那两块被挤坏的蛋糕边,嘴唇咬得泛白。“到底怎么了?
”我放低声音。她肩膀抖了抖,半天才挤出一句:“领班抱着胳膊堵在后厨门口,
从我鞋尖打量到头顶,说我这种过年都不回家的,一看就是在外头混得不怎么样。
”我牙一下咬紧了。邵远站在门边,本来还绷着脸,听见这句,头慢慢偏过去,
盯住了窗框那道裂缝。陈小禾抬手胡乱抹了把脸,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她还把手机怼到我脸跟前,说我别总挑,老家那个相亲对象挺合适,
能有个人接盘就不错了。”她说着说着,突然把桌上的纸袋一把攥扁了。“你们说,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我啊?”她声音一抖,眼泪一下全下来了。屋里静了两秒。
邵远忽然弯腰去捡地上的硬币,一枚一枚,捡得特别慢。捡到最后一枚,他站起来,
把硬币往桌上一放,嗓子发哑:“因为他们知道,我们都没处撒气,只能自己忍。
”他说完抬手搓了把脸,手指在眉骨上停了两秒。桌上那两块被挤烂的蛋糕边,谁都没碰。
门外又有人拖着行李箱下楼,轮子轱辘轱辘滚过去,像从我们心口上压过去了一回。
03陈小禾哭完之后,屋里安静得像停电了。我坐在椅子上,胳膊压着膝盖,半天没动。
邵远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脖子后头那截筋绷得很直。过了会儿,
我先开口:“我也没上班。”这话一落地,我肩膀跟着往下一塌。陈小禾抬头看我,
眼睛还红着。我扯了下嘴角:“失业两周了。每天背着电脑包出去,找个地方坐着,
天黑了再回来。刚刚在楼道口碰见邵远,我还说我加班,脸皮是不是挺厚。”邵远没回头,
只是肩膀动了一下。“你那不是厚。”陈小禾吸了吸鼻子,“你那是死撑。
”我乐了一声:“差不多。”说完我看向邵远:“你呢?到底怎么回事?”他站了会儿,
才慢慢转过来。脸色还是硬,可眼神已经没刚才那么凶了。“前头那家站点,
拖了我半个月钱。”他说一句停一下,像每个字都得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本来想着,
把钱要回来就回家。现在要不回来,也不想回。”“为什么?”“回去干吗?
让我爸看我笑话?”他扯了下嘴角,那笑一点也不像笑,“他这辈子最烦别人空着手回去。
我小时候出去买酱油,少找两毛钱都得被他说没脑子。
”他说着低头去看自己那只破了皮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陈小禾也不哭了,
蹲在椅子边上,小声说:“我妈喊我回去相亲。我回去,她就得把我从头打量到脚,
再问我工资多少,问我这几年攒了什么,问我再拖下去是不是想当一辈子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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