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

4.

陈卫民哄完闹着要他娶自己的赵晓燕赶回来的时候，

土炕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剩麦乳精罐子还在地上。

他扯着王大夫问我人去哪了，

“沈姑娘说她要去乡下开童装厂，让我转告你不用找她。她还祝你一起顺遂。”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村治保主任慌慌张张跑进来。

“不好了，去乡里的土路上遇到车匪路霸，抢了辆拉化肥的拖拉机。”

“车上有个姑娘被捅了一刀，说是刚抽完血，又失血过多，没救过来，名字就叫沈知夏。”

陈卫民的脸瞬间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愣了三秒，攥紧了拳头转身就往外冲。

骑上二八大杠就往乡路上赶。

风刮得他脸颊生疼，眼泪混着额角的汗往下掉，连路边卖冰棍的张婆喊他都没听见。

他蹬得车链子哗哗直响，恨不得把脚蹬子踩飞，立刻飞到事发的山沟边。

他不肯信，那个从小到大跟在他**后面跑的小丫头，就这么没了。

足足骑了四十多分钟，他才赶到现场。

路边围了一圈扛着锄头的村民，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

说这姑娘是去乡下办童装厂的，

还说要招村里的小媳妇做工。

路边的土坡上摆着个盖了旧草席的尸体。

旁边露着个蓝布包的边角，那包角绣了个歪歪扭扭的“民”字。

和去年沈知夏给他绣的，他嫌丑丢给她用的一模一样。

他跳下车的时候腿一软。

膝盖的旧伤突然犯了，差点直接摔在泥地里。

他撑着车把稳了好半天，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旁边的老大娘还伸手要扶他，他摆了摆手拒绝。

然后一步步挪到草席旁边，手指抖得半天掀不开那层轻飘飘的草席。

此刻，他脑子里乱成了浆糊，全是这十几年沈知夏跟在他**后面的模样。

他之前总嫌她黏人，故意当着她的面给赵晓燕买蝴蝶结头绳，就是想让她别缠着自己。

现在他才知道，没有她安安静静跟在身后的日子，他连喘气都觉得空得慌。

他甚至在想，如果草席下面躺的真的是沈知夏，他就跟着跳路边的深沟算了。

反正没有她，就算跟赵晓燕一起进厂拿铁饭碗，这日子也过得没半分滋味。

咬着牙把草席掀开的瞬间，他悬到嗓子眼的心一紧，随即猛地落回原地。

草席下面是个陌生的圆脸姑娘，穿的碎花上衣洗得发白，根本不是沈知夏。

他一下子瘫坐在刚下过雨的泥地里。

先是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砸在了手背上。

旁边的村民还以为他受了**要疯，伸手要拉他起来。

他摆着手说没事。

原来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在乎沈知夏，在乎到愿意跟着她一起死。

缓了快十分钟，他才撑着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把车扶起来骑上车往家的方向赶。

骑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还特意绕到沈知夏住的那间小平房看了一眼。

门锁着，窗台上她养的太阳花还开得艳，屋檐下挂着半干的萝卜干，都是给他腌的。

他鼻子又酸了，赶紧蹬着车往陈家小院走，刚进院门，陈父就冲了上来。

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火烧火燎的疼。

陈父穿的洗得发白的厂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还攥着仓管员刚送来的赃物。

那是三块藏青的确良布。

“这本来是厂里准备做秋冬工装的，被赵晓燕偷出去换了粮票。”

“她怕被抓了要开除，才自己喝了半瓶兑了水的农药装自杀，跟知夏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养母坐在堂屋里抹眼泪，手里攥着沈知夏临走前塞给她的绣梅手帕。

“知夏这孩子心善，明明是你逼着她抽了三百毫升稀缺血救人，她连句辩解的话都不肯说。”

“临走前还把她爸留的抚恤金存折留下了，说给我们俩养老，等她在乡下站稳了脚再寄钱回来。”

陈卫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想起兜里揣着昨天厂办刚送过来的顶招录用通知。

他哆哆嗦嗦把牛皮纸封皮拆开，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他和赵晓燕的名字。

局里的红章盖得清清楚楚，连日期都是提交申请的那天。

他这才反应过来，沈知夏早就主动放弃了和他一起进厂的资格，把名额让给了赵晓燕。

之前他还傻乎乎觉得沈知夏要缠着他一辈子，故意在她面前说要和赵晓燕一起进厂。

他气得当场就把印着赵晓燕名字的那页纸撕得稀碎，骑上车就往工业局赶。

局里的王科长是他爸的老同事，指着他鼻子骂了快半小时，说这个名额多少人抢破头。

他低着头任由王科长骂，

“我对不起沈叔，更对不起知夏，这个名额我不要了。”

最后王科长被他磨得没办法，只能给他办了资格注销，“你要是混不好别回来哭。”

回到家他把刚领的工作证往桌上一扔，跟陈父陈母说他不去厂里上班了。

“我也不会娶赵晓燕，我要去找知夏，跟她一起开童装厂。”

陈父气得抓起烟袋锅子就往他身上砸，黄铜烟锅砸在他肩膀上，疼得他抽了口气。

他站在原地不躲也不闪，梗着脖子，

“我知道我混账，之前瞎了眼信了赵晓燕的鬼话。我要是不把知夏找回来，这辈子都没法安心。”

养母哭着劝了半天，最后塞给他一叠粮票、二十块钱，还有个皱巴巴的小纸条。

纸条上是知夏临走前提过的生产大队地址。

养母怕忘，特意记下来的。

“你去了好好跟人道歉，别再耍你那少爷脾气，知夏受的委屈够多了。”

他连夜收拾了自己的换洗衣物，把沈知夏之前给他织的一件藏青毛衣叠得整整齐齐。

之前他总嫌毛衣织得太大太丑不肯穿，现在塞在布包的最里面。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扛着布包站在长途汽车站的站牌底下。

脚边放着一兜刚买的橘子奶糖，都是知夏最爱吃的口味。

他摸了摸揣在胸口的那张字条。

长途车鸣着笛开过来的时候，他攥紧了布包的带子，心里暗暗发誓。

这次找到她，他再也不嘴硬了。

她想做童装厂他就给她当车工，她想进货他就给她当苦力。

哪怕她不同意，他也缠到她同意为止。

这辈子，他就赖定沈知夏了。

5.

沈知夏租下红旗大队那座废弃旧仓库改童装厂，已经快四个月了。

墙面上贴满了她熬夜画的童装样稿。

小老虎兜兜、碎花边背带裤的图样叠了一层又一层。

她蹲了半个月的旧货市场，淘来二十多台二手缝纫机，擦得锃亮放在厂里。

天天从早到晚响着咔哒咔哒的踩动声，空气中飘着新棉布混着浆糊的淡香。

她设计的小翻领布褂和带刺绣的童裤特别受欢迎。

赶大集的个体户每次来都能把货抢空。

这天她拨着算盘算完当月账，指尖敲着账本上的数字忍不住弯了眼。

这个月纯利有三百二十多，比国营纺织厂双职工俩月的工资加起来还多。

她正把一沓摞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塞进信封，准备明天给工人发奖金。

外面忽然变了天，瓢泼大雨说下就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仓库石棉瓦顶，砰砰响得像敲鼓。

屋檐下挂着挡飞虫的竹帘被风卷得来回晃，远处田埂上的蛙鸣都被雨声盖了大半。

她摸了摸布包才想起早上出门太急忘带伞，从仓库到租的民房也就两百来米。

她把洗得发白的的确良外套扯下来叠成方块顶在头上。

刚迈出厂房门槛，一把磨得掉了漆的黑布伞就稳稳撑在了她头顶。

伞骨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黄泥印子。

撑伞的人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湿的，沾着厚厚一层黄泥浆。

穿了件洗得发灰的劳动布外套。

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胡茬。

正是找了她整整三个月的陈卫民。

他的脸比之前晒黑了两个度。

眼睛红得像熬了好几宿的兔子。

声音哑得跟砂纸蹭过似的：

“我找了你整整三个月，问遍了周边十几个大队的代销点，总算找到你了。”

沈知夏愣在原地，手里的外套差点滑进泥地里，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陈卫民下意识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大半。

半个肩膀直接露在雨里，没两分钟就湿得透透的。

“我都知道了，赵晓燕是偷了东西怕被开除才喝的农药。”

“顶招的进厂名额我也去局里退了，铁饭碗我不要了，我跟爸妈都商量好了，来跟你一起开童装厂。”

“我以前太浑蛋了，没看清自己的心，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们结婚，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发颤，满是小心翼翼的祈求。

我听的鼻子猛地一酸。

前世车间里爆炸的瞬间，他死在我怀里的画面又窜进了脑子里。

那些刻在骨头里的冷遇和疼，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我错了”就能抹平的。

我咬着下唇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肉里，声音轻却异常坚定：“不用了。”

“以前是我不懂事，非要往你跟前凑，守了你十年，换得全厂人戳我脊梁骨骂倒贴。”

“现在你自由了，想做服装生意就去做，想娶谁就娶谁，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不用再来找我。”

说完我就把外套往头上一蒙，转身冲进了瓢泼大雨里。

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眼泪混着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掉。

我跑得飞快，连头都没敢回。

生怕自己慢一秒，就会忍不住扑进那个熟悉的怀抱里，把攒了四个月的决心忘得一干二净。

陈卫民举着伞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里，攥着伞柄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他从怀里掏出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烤红薯，还是路上在公社供销社买的，我小时候最爱的蜜薯，这会儿还冒着热气。

他咬了咬后槽牙，眼神异常坚定。

以前是他蠢，瞎了眼看不清自己的心意，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人，他就算耗在这大队里打一辈子工，也要把她追回来。

6.

那之后陈卫民没敢再来童装厂找我，

可厂门口的青石板上，隔三差五就会出现我从前偏爱的小东西。

他像是要补回我耗掉的十年苦恋时光，

有时是国营副食品厂刚出炉的桂花云片糕，

有时是我小时候缠了他半个暑假才得的木柄铜顶针。

我从没想过，这些我自己都快忘光的细碎小事，他竟桩桩件件都记着。

这天我押着第一批童装去县百货公司交货，刚到轮渡码头。

四周突然炸起惊呼。

十几个蒙脸混混拎着裹铁皮的木棍从货船后窜出来，赶圩的百姓四散奔逃。

早前就听供销社的人提过，最近有流窜抢货的团伙。

我咬咬牙反倒镇定下来。

攥着缆绳把装货舢板使劲往江心推。

直到船脱离混混控制范围，才转身往人少的地方躲。

不想，我刚转过身就迎面撞上一个混混举着木棍挥过来。

眼瞅着木棍就要砸到我脑门，我闭上了眼。

心想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起码跟我爸一样，是为了护着自己的厂子死的。

可木棍落下前一秒，硬生生被一条横伸的胳膊挡住。

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得笔直，再一次把我牢牢护在身后——是陈卫民。

他掌心死死攥着带铁皮的棍身。

血顺着小臂淌下，染红了他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袖口。

紧接着就用肩颈搭的旧毛巾蒙住了我的眼。

不过片刻，他拽着我就跑，沿着江堤跑出去老远后才长长吐了口气。

脑袋沉沉压在我肩窝，绷了许久的身子瞬间软下来。

“知夏，我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真是......怕极了。”

之前他揣着全部家当去广州倒腾货，

被地痞追了三条街、被联防队扣货关了三天都没皱过眉。

现在连一句害怕都说得断断续续，轻得像飘在空中的棉絮。

烫人的眼泪顺着毛巾边往下掉，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怎么这么憨啊？为了救我命都不要了，值当吗？”

我赶紧把他送去乡卫生所。

他胳膊伤口溜了好多血，刚躺到病床就烧得人事不省。

嘴唇烧得起了白皮，嘴里翻来覆去念的都是我的名字：

“知夏......沈知夏。”

我守在床边给他降温、熬药喂药。

忙活了整整一宿，才见他脸色慢慢透出红意，烧退了下来。

我盯着他胳膊上缠得厚厚的纱布，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

直到一只带薄茧的温热手掌轻轻覆在我眼上。

“傻丫头，你问我值不值。之前我来找你，你问我放着铁饭碗不要、放着赵晓燕不娶，跑这穷山沟来图啥，我现在给你准话。”

"知夏，我从来没后悔来找你，换做别人我不会抛下一切跑到这。

“可因为是你，别说丢铁饭碗，就算把命搭在这都不算事。”

“没了你，那才是真的比死还难熬。”

那一瞬间，两世的委屈痛苦瞬间散得干净。

原来，他不是对我没感情，只是没有认清他自己的内心，嘴硬了十年，把所有喜欢都藏在了不肯说的角落里。

我手指控制不住发抖，眼泪把他的掌心都打湿了。

后来我跟他把童装厂越做越大，年底回市里领了结婚证。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他三十岁生日。

这一次，他紧紧攥着我的手站在新厂门口，眼底亮得像盛了星星：

“知夏，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