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陈家的短工,本分干了两月。直到少爷的男妻抱着我,说夜里冷,能不能借点热气。
我信了。后来才知道,那热要用「命」来还。1陈府招工雨下的淅淅沥沥,
街上没有多少行人,不如往日的热闹。唯有陈府门口,站着一位中年管事和几名短工。
他手持名册,向我们讲述府内规矩后,便将众人引至短工歇息处,独自离去。
陈府今年推迟一个月才开始招收短工,我家中田地不多,闲时便到镇上寻觅差事,
恰好赶上了最后一个名额。其他工友多是熟手,彼此间颇有交情,
他们结伴抢先去了东院干活。西院的差事,就这样落到了我头上。陈府人丁兴旺,
宅院也格外宽敞,一重院落接着一重院落。柱子上雕刻着不知名的繁复花纹的走廊,
连接着铺得平整光洁的石子路。道连着弯,弯连着道,两相缠绵,曲折又好似无尽头。
2雨中惊鸿我到西院后便一刻不停地开始上工,直到汗水混着雨水糊得眼睛实在看不清,
才抬起胳膊擦拭。视线逐渐清晰,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一抬头正好看呆了。
院子旁的石子小道上走着一位高挑青年,对方手执一把纸伞,半束的黑长发,
一袭红衣被风裹着细雨吹的贴在身上勾勒出身形,衬得肌肤越发白皙,容颜雌雄莫辨,
狭长的凤眸眼角微微的挑起。隔着雾蒙蒙的雨中,但黑眸透亮,蛊人心魂。我醒过神来,
快速低头,一把攥紧工具,抡圆胳膊,狠狠挥出工具。等脸上的热意退下去,我再次抬头,
石子路上早已空无一物。天色已晚,一个人做工难免慢些,我走到厨房用晚饭时,
他们已经吃一半了。我站房门口时,正好又碰上陈府上的小侍从过来传话。「少夫人说了,
今儿个下雨,夜里寒,晚些厨房会做些热汤,大伙们记得喝一碗驱驱寒。」听到这话,
众人纷纷向小侍从道谢,目送他离去。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后,众人便开始低声交谈。
我找了块空地,端着饭开始吃。周围或蹲或站,挤满了人,「男妻」「娘家嫌弃,夫家刻薄」
之类的议论不断传入耳中,但多数人都是在为他抱不平。原来他叫祝生。听认字的丫鬟说,
是祝福的祝,还活着的生。我就这样持续上工了一个月。这段时间里,
小侍从常在天气冷热的时候过来,有时是送些东西,有时是代为传话。后来我才知道,
这位小侍从是大少夫人院里的人。他是陈府的大少夫人,我是陈府的短工。我们身份悬殊,
按说不该再有交集。然而这个月里,我们在西院碰见的次数却渐渐多了起来。每次相遇,
都免不了有短暂的对视,而每次对视,最终都以我猛地低下头而结束。我原以为,
日子会就这么平淡地过下去,直到短工期结束。3夜窥虐心回到陈府后,一切如常。
只是在西院遇见祝生时,他会主动与我搭话。我与他的关系渐渐亲近了些,但碍于身份差异,
始终不敢逾越分寸。频繁的相处让我思绪混乱,心跳也越发失序。每当与他目光相接,
那视线便如绳索般勒紧我的心脏,令我喘不过气来,手掌也不住地颤抖,握了又松。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陈家大少爷从书院回来了。初夏的夜风从窗棂缝隙间钻了进来,
烛火轻轻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陈武才一脚踹开房门的瞬间,
整个别院都跟着震了一下。「少、少爷……」小丫鬟吓得跪在地上,
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摔了出去,热水溅了一地。陈武才看都没看她一眼,
目光直直落在窗前那人身上。那人正坐在灯下缝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露出一张白净秾丽的模样。可偏偏这张脸长在一个男子身上,穿着一身红衣,
头上还簪着银簪,怎么看怎么刺眼。「退下。」陈武才声音不大,
丫鬟却像得了大赦一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门被带上的瞬间,又被风吹开些许,
屋子里静得只剩烛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我朝房门内眺望,透过一掌宽的门缝,
望见祝生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夫君回来了。」我听见这声「夫君」,
心尖一阵酥麻,喉间一哽。陈武才的脚步顿住了。他本就生得没有祝生高,
此时摆出居高临下态度,却只能抬起肥胖大饼脸仰视着面前这个所谓的「妻子」,
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那声「夫君」叫得他胃里翻涌,像吞了只苍蝇似的难受。
「谁让你叫我夫君的?」陈武才冷冷开口,声音像是淬了冰,「就凭你,也配?」
祝生脸上温顺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垂下眼帘低声说:「是陈家娶我过门的,
我自然……」「陈家娶的?」陈武才嗤笑一声,上前两步,踮起脚,
一把攥住祝生胸前的衣襟,死死的勒紧他的脖子,「你不过是个冒牌货。
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男妻。」祝生的脸涨得通红,却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
他不挣扎不反抗的样子,反而让陈武才有些许烦躁。「说话。」陈武才收紧手指,
布料在祝生脖颈勒出深深的褶皱,「你是哑巴吗?」「少爷想要我说什么?」
祝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说这桩婚事不是我的主意?
说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少爷?还是说……」他抬起凤眼,那双清透的黑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说我已经认命了?」陈武才愣了一瞬,随即狠狠甩开手,像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祝生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木桌,他闷哼一声,安静地站在原地,
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怕的,还是别的。「认命?」陈武才冷笑,踱步到他面前,
用右手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往下扯,逼他仰起头来,「你有什么资格说认命?
不过是祝家不要的野狗,丢到陈家来充数。你以为嫁进陈家就能飞上枝头了?」
陈武才皱了皱眉,他原以为会看到这人委屈、难过、或者至少露出一些不甘的表情,
可面前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种平静让他无端生出一股邪火,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气。「还有。」陈武才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现在我面前。你的脸,让我恶心。」
这句话终于让祝生有了反应。他的睫毛颤了颤,嘴角微微牵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低下头,深深行了一礼:「是,少爷。」陈武才摔门而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烛火被门风带得几乎熄灭,又慢慢稳了下来。那人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黄色光晕把那人的身影铺满纸窗上。我手里的活儿早已干完,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视线凝望着纸窗的人影,他站多久,我,望多久。**明诉殇黄纸纷飞,是清明。
陈府准许短工们回乡祭祖扫墓,我天不亮便去赶路。到家后,我背上祭品,
匆匆前往山上祭拜先人。不知翻越过多少座山,祭拜完毕返程途中,在其中一座山上,
我竟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下山途中,远远地,我看见一座孤坟前蹲着一个身影。
是祝生。他身着一袭素衣,正低头烧着纸钱。我心中一惊,怔怔地望向他。他仿佛有所察觉,
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那座坟的年头不算太久,没有墓碑,
只插着一根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了几个字,却被疯长的野草遮挡得模糊不清。
木牌旁还有另一座坟,两座坟紧紧依偎着,宛如两个人并肩安躺。祝生将头转了回去,
声音沙哑地问:「你来做什么?」问完,他才猛然想起今日是清明,神色间掠过一丝懊恼。
「我来祭祖。」我回过神,朝他走近几步,迟疑着问:「这……是你姐姐吗?」
祝生这才又转过头来面向我,他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没有泪水。「你知道我姐姐?」
祝生的声音很轻。「祝家的大**,」我蹲下身,想与祝生平视,却发现自己比他稍矮一些,
「就是去年新婚那天去世的那位。」祝家大**和祝生是龙凤胎,
我只听说她是在新婚前夜离世的。祝生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
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么?」我没有回应。
祝生似乎也并不需要我的回答,或许是因为今日特殊,他便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一般。「父亲要把她嫁给陈府。她不愿意。她心里有人了,
从小就有人了,是隔壁巷子教书先生的儿子,姓沈。两个人好了四年,父亲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祝生说着,伸手去拔坟边的草,「父亲知道了也不会在乎。联姻嘛,
嫁谁不是嫁。」「成亲前一天,她跟沈家公子约好了私奔,被祝府家丁堵在城门口,
抓了回去,」祝生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天夜里,两人都死了,姐姐是喝毒酒,
沈公子是悬梁。白绫。」沉默了很久。我摸了摸袖中,还剩些酒,便递了过去。
他接过酒壶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我的手,我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再看他时,
他正举起酒壶猛灌了一大口,结果被呛得眼眶发红,不住地咳嗽。我犹豫着缓缓抬起手,
可一想到他的身份,又默默地放下了。「祝府觉得丢人。」祝生转过头看着那座坟,
目光空洞,「姐姐的尸体停在后院的柴房里,父亲说她是孽种,不配进祠堂,不配风光大葬,
也不配埋在祖坟里。最后找了两张破草席,一卷,天没亮就让下人抬去乱葬岗扔了。」
一阵扰人的微风吹过,树叶相互拍打着发出「沙沙」声,轻拂开坟地前的野草,
见出木牌刻着一个名字——祝离。我的手紧紧攥着,祝生没再说话。
后面的事都清楚地摆在面前:孤山葬姐,替嫁,做男妻。
祝生把那壶没喝完的酒浇在祝离坟前,酒液,渗进土里。冷风为祝生的轮廓描边,贴在背上,
显出单薄的肩胛骨。一身素衣,肤色苍白,眼眶微红,容颜更是艳丽。树叶还在响,「簌簌」
「哗哗」,更烈了。5月下迷情「簌簌——」风刮的树直响。「吱呀」木门从内打开,
我寻声看过去。祝生站在房内,黑暗中只有一点微弱的烛光,只能看清模糊的身形。
我看到他时,一怔,下意识向他走几步,后不知道想起什么,又停下了脚步,
手指抓握着身上打着补丁的短打,张嘴想说些什么,手指揉搓着衣上的补丁卷边,
最后还是闭上,什么也没说。光影朦胧,我站在院内,想依着月光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却发现皎洁的月光照不进门内。我原以为今日会像往常一样,准备回住处。「吧嗒」一下,
关门声突然从耳边响起,是祝生,他向我走来了。我的视线一直盯着他,
直到他走到我的面前,太近了。他身上带着酒味,今时或许心情不太好,
没留意到彼此间的距离比平时更近了。我挺直脊背,上半身微微后倾,可他没有停下脚步,
反而伸手将我揽入怀中。他英挺的鼻子轻轻抵在我的耳侧,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我的耳垂,
一阵酥麻感瞬间传遍了我的半边身子。他的鼻尖擦过我的耳廓,唇有意无意的含住我的耳垂,
开口轻声道:「凉木,夜里冷,借我点热气嘛。」缓慢的语调,缠绕的情愫,蛊人心。
我听见他冷双手握拳,伸出微颤的胳膊,接住他,回神后立即环顾四周,确定现下无人,
松一口气。祝生感受到我的回抱,便加大力道,紧紧地。我脑中「嗡」的一片空白,
身体僵住半响未动,他感觉到我的僵硬,抬头,用那双清透的黑眸,盯着我。我回视,
这次可以借着月光看清他的表情,眼皮半阖,眉头微蹙,嘴角略向下,透着忧伤。
祝生的脸突然的凑近,打断了我的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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