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葬礼下着很大的雨。

就像顾庭川第九十九次救下我那天一样。

他就站在我的墓碑前。

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浇透他昂贵的手工西装。

短短几天时间。

他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飘在半空中，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没有悲哀，也没有喜悦。

来参加葬礼的人不多。

大多数是他的生意伙伴，敷衍地献上一束菊花便匆匆离去。

直到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孩出现。

是林冉。

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眼眶通红地走到顾庭川身边。

“庭川哥......”

她声音哽咽，试图把伞遮在顾庭川头顶。

“你别这样折磨自己了。”

“简岁姐在天之灵，看到你这样也会心疼的。”

听到“简岁姐”三个字。

一直像木雕一样毫无反应的顾庭川，终于缓缓转过头。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冉。

眼神里没有了昔日的温柔和纵容。

只有一种让人胆寒的空洞和厌恶。

“滚。”

他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字。

林冉愣住了。

她似乎不敢相信一直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庭川哥会这样对她。

“庭川哥，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人死不能复生。”

她上前一步，想要去拉顾庭川的手臂。

“你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熬了点粥......”

“我让你滚！”

顾庭川猛地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直接把林冉推倒在地。

雨伞掉进泥水里。

林冉白皙的膝盖蹭破了皮，瞬间流出血来。

如果是在几天前。

哪怕林冉只是皱一下眉头，顾庭川都会心疼得不知所措。

可现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摔在泥水里的女孩，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你凭什么提她的名字？”

顾庭川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悲痛而沙哑撕裂。

“如果不是你这废物连个文件都看不好！”

“如果不是你非要在这个城市装可怜！”

“她死的时候，我怎么可能不在她身边！”

林冉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瑟瑟发抖。

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

“庭川哥，你怎么能这么说......”

“明明是你自己说，她很坚强，而我更需要你的......”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顾庭川的死穴。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捂住胸口，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

天道的反噬，开始了。

顾庭川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他双手捂住眼睛，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下来。

“我的眼睛......好痛......”

前世的第九十八次重生。

他为了从火场里救我，被掉落的横梁砸瞎了双眼。

现在，他背弃了救我的初衷，那些被抹去的代价，正在向他索要。

“庭川哥！”

林冉吓坏了，顾不上膝盖的疼痛，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扶他。

“别碰我！”

顾庭川像躲避瘟疫一样推开她。

他跌坐在泥水里。

不仅是眼睛，他的肋骨、双腿，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他为了救我受过的九十九次致命伤。

在这一刻，全部以痛觉的形式在他体内爆发。

他痛得在泥地里翻滚，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青石板。

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岁岁......好痛啊......”

他朝着我的墓碑伸出手，瞎掉的眼睛里流出血泪。

“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我说过要替你痛的......我来替你痛了......”

林冉已经被吓得瘫软在一旁，连哭都不敢出声。

她看着这个为了她连妻子临终电话都挂断的男人。

此刻像一条可悲的虫子。

为了一份他亲手毁掉的爱，在雨中摇尾乞怜。

却再也等不到主人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