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程德语。

Hans开场问了一个问题：“苏女士，您的平台数据显示您年均翻译量在八十万字以上，同时保持了零投诉记录。请问您是全职翻译吗？”

“不是。这五年我是利用业余时间完成的。”

Hans和Martina交换了一个眼神。

“业余时间？”Martina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八十万字的年均量在我们全职译员中也排前列。”

“我的主要时间在白天的工作和家务之后。通常翻译集中在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

这是实话。

八年里每个晚上，陈卓扬九点准时上床刷手机，十点入睡。而我在客厅的小桌子上打开电脑，戴着耳机，一个词一个词地翻。

那些夜晚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敲键盘的声音。

这些声音，陈卓扬一次都没有听过。

面试进行了四十五分钟。Hans让我现场翻译一段七百字的技术文档，限时十五分钟。

我用了十一分钟。

Martina检查完翻译稿，摘下眼镜看着屏幕：“苏女士，我做技术文档二十年了。这段文字里有三个高度专业的术语，大多数翻译人员需要查证才能准确翻译。您用了十一分钟，而且全部正确。”

“这三个术语我去年在翻译贵公司的加工工艺手册时接触过，已经整理进我的术语库。”

Klaus笑了。

“苏女士，我可以提前告诉您面试结果。三月一号，上海见。”

挂了视频之后，我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手心全是汗。

我爸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手里端着一杯水。

“德语听不懂，但看你表情，应该是成了。”

“成了。”

“好。”

他把水放在桌上，转身慢慢走回客厅。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妈要是还在，肯定比我还高兴。”

我妈走了六年了。她走的那年，我刚结婚第二年。

葬礼那天陈卓扬请了一天假，第二天就去上班了。赵秀芝打电话问我：“小苏啊，你还有心情做饭不？周六你小姑来。”

我妈头七还没过。

当时我什么都没说，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

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我开始在深夜打开电脑的原因。

因为在那条围裙底下，我需要一个谁都碰不到的自己。

初六到初八，陈卓扬没再打电话。

但他做了另一件事。

初八下午我弟苏诚忽然放下手机，脸色有点不好看。

“姐，你看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给我。

是一个短视频平台，一个账号发了条十五秒的视频。画面是我们家的厨房——更准确地说，是陈卓扬家的厨房。镜头对着灶台上堆着的菜和碗，然后转向赵秀芝裹着纱布的手。

配文：儿媳妇大年三十跑了，六十二岁婆婆被迫下厨，高压锅炸伤了手。这就是现在的年轻人，嫁到人家里连顿年夜饭都不愿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