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住。

结婚前跟爸妈住，结婚后跟陈卓扬住。三十二年来，“一个人”这个状态我没有体验过。

第一个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窗外是上海的夜景，远处有高楼的灯光，很安静。

没有陈卓扬的呼噜声，没有赵秀芝的晨间电话，没有年夜饭的菜单。

只有我自己。

我躺了很久，忽然发现——我不焦虑。

在陈卓扬家的八年里，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的脑子都在转：明天做什么菜、赵秀芝又打电话说了什么、陈卓扬又忘了什么事。

现在什么都不用想。

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苏念，我是你婆婆。你真的走了？卓扬说你辞职去上海了。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删了。

第二天Klaus发来入职前的准备清单：公司架构介绍、团队成员简历、第一季度项目列表。

团队五个人：三个中译德，两个德译中。最资深的翻译叫林芝，在公司干了七年。

Klaus特意备注了一句：“林芝原本是团队负责人的候选人之一，但最终我们选择了外部招聘。您入职后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建立信任。”

这是一个委婉的提醒：有人不服你。

我把五个人的资料看了一遍，又打开项目列表。

第一季度有三个大项目：一份技术手册翻译（六万字）、一个产品发布会的多语言材料、一份专利文档。

专利文档的截止日期在三月底，时间很紧。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公司过去三年的翻译成果抽样看了一遍，记下了问题和改进空间。

其中林芝经手的项目质量确实好。用词精准，术语统一。但她有一个习惯——长句翻译偏直译，不够贴合中文表达。

这种问题不影响准确性，但影响阅读体验。

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没打算第一天就提。

三月一号入职前一天晚上，陈卓扬忽然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我扫了一眼。

“苏念，你冷静这么久了，也该想清楚了。我承认退票的事我做得不对，但你也不该一声不吭就跑了。我妈的手还没好全，你走了之后她天天在家哭。你要是还认这个家，就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如果你真要去上海，那就是你选的。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

我盯着这四个字。

八年来第一次，他说了“做得不对”。

但那句“后果自负”把前面的道歉全部吃掉了。

他不是在道歉。他是在摆出一个最后通牒——回来继续当贤惠媳妇，或者滚出去。

我没回消息。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闭眼。

明天开始新的工作，新的城市，新的生活。

他说的后果，我担得起。

三月一号，我到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