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茶盏。

“阿芙几岁？”

“五岁。”

“她很像你。”

他眼神软了一瞬。

“性子更像柔嘉，胆子大，话多。”

我点头。

这句话也扎人。

他提起女儿时，眼里的温柔太自然。

自然到我没有办法把她想成他背叛我的证据。

“孟夫人待你好吗？”

他看着我，像被这句话问得很难受。

“很好。”

“那便好。”

裴观澜的手指抵在婚书旁边，慢慢收紧。

“昭棠，你恨我吗？”

我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这个答案很没用，可比“恨”或“不恨”都真。

我恨他成婚，恨他有了女儿，恨他没有继续等我。可我也知道，他的日子并没有停在我离开的那一日。他不是负心薄幸地一转身就另娶旁人，他是等过，等到被生活一点点推走。

这让人更难受。

若他坏得彻底，我还能拿刀割断旧情。可他偏偏没有那么坏，甚至还足够体面，体面得像一把没有锈的刀，割人时也干净。

裴观澜看了我很久，终于把自己的那封婚书推到我面前。

“这封，我也带了十年。”

我没有接。

他又将我那封也推回给我。

“你先收着。退婚书一事，等你想清楚再说。”

我皱眉。

“没什么可想。”

“有。”他看着我，“你昨日刚回京，今日所有人都逼着你做一个干脆的决定。陆家想你争，裴家怕你争，你自己也急着把这十年放下。昭棠，别在最累的时候替自己盖棺。”

我有些恼。

“你倒会说。”

“我只会说这一回。”

他把木匣留下。

“祖母给你的东西，你若不想看，丢了也好。她年纪大了，很多事糊涂，可她当年是真心喜欢你。”

他转身往外走。

到厅门口时，我叫住他。

“裴观澜。”

他回头。

我问：“孟夫人知道你今日来吗？”

“知道。”

“她怎么说？”

裴观澜静了一瞬。

“她让我把话说清楚，别叫你一回来就陷在不明不白里。”

我低下头，看着案上两封婚书。

过了很久，才道：“她比你明白事。”

他没有反驳。

裴观澜走后，陆明蕴几乎立刻冲进来。

“姐姐，他说什么了？”

我把两封婚书收进袖中。

“他说他等了六年。”

陆明蕴张了张口。

“那也不能……”

“明蕴。”我看向她，“你替我把父亲请来。”

她眼睛一亮，以为我要让父亲替我做主，忙点头出去。

我独自坐在厅里，打开裴老夫人留下的木匣。

里面是一只旧银铃。

我认得。

十年前，我在裴府玩秋千，从树上摔下来，摔裂了裙边。裴老夫人笑着把这只铃系在我的腰间，说往后再爬高些，好歹叫人听个响，免得摔死都没人知晓。

那时裴观澜站在旁边，脸白得厉害se.n，恨不得把府里所有树都砍了。

银铃轻轻一晃，发出很细的响。

我忽然鼻尖一酸。

父亲来时，我已经把木匣合上。

他以为我要商议裴家的事，神色严肃。

我开口却说：“父亲，先不要请族中长辈，也不要给裴家递话。”

父亲皱眉。

“你想自己处理？”

“是。”

“昭棠，京中规矩与肃州不同。”

我笑了笑。

“京中规矩再多，也没有城外的乱兵难缠。”

父亲沉下脸。

“婚姻一事，不是逞强。”

“我没有逞强。”我把袖中的婚书按住，“我只是要先弄明白，这桩婚约到底死在第几年。弄明白后，我会亲手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