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陆明蕴站在一旁急得眼泪都快出来。

我却没有再解释。

我已经见过裴观澜。

他没有给我一个痛快恨他的理由，也没有给我一个重新回头的理由。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父亲答应不立刻请裴家，却没拦住陆家其他人的嘴。

第二日一早，陆氏族中三位叔伯便坐进了前厅。大伯母也来了，带着两个平日最会说话的嬷嬷，阵仗齐整，像要去打一场不用刀的仗。

我被叫过去时，厅中茶已经换了两轮。

大伯父看见我，先叹一声。

“昭棠，这些年苦了你。”

我行了礼，在父亲下首坐下。

大伯母握着帕子，眼眶说红就红。

“好好的姑娘，十年韶华都耽搁在边地。裴家如今有妻有女，叫你往后怎么做人？”

我看了她一眼。

大伯母的二女儿去年刚议亲，男方嫌嫁妆不够，她在我回府前还来找过秦氏，说陆家如今有从肃州带回来的赏赐，能不能帮着添一些。她心疼我的韶华，顺手也心疼她女儿的嫁妆，倒挺忙。

父亲道：“昭棠说，此事先由她自己与裴家说清楚。”

“荒唐。”大伯父皱眉，“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同裴家谈？裴观澜如今在礼部任职，最看重名声。咱们就该趁此时把话摆到明面上，让他给个交代。”

我问：“什么交代？”

他顿了顿。

“自然是认下当年婚约。”

我看着他：“然后呢？”

大伯母立刻接上：“孟氏入门多年，又生了女儿，咱们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她若肯让出正妻名分，留在裴家照看孩子，也算全了两家的脸面。”

我端起茶盏，指尖碰到滚烫杯壁，才想起这是自己家，不必强忍，于是又放下。

“阿芙怎么办？”

大伯母没听明白。

“什么？”

“裴观澜的女儿，阿芙。她今年五岁。”我道，“她母亲让出正妻名分后，她以后在裴家算什么？”

厅里静了一静。

大伯父语气不悦：“小孩子懂什么。裴家自会安置。”

我点头。

“我也懂了。你们要的交代，是把一个无辜女人和一个五岁孩子的位置挪开，让陆家的脸面回到正中间。”

父亲咳了一声：“昭棠。”

我看向他。

他的眼神有警告，也有为难。

我收回目光，没有继续刺他。

三叔父一直没开口，此时摸着胡须道：“昭棠，话不能这么说。你同裴观澜有婚书在前，孟氏入门时就该知道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如今你回来，不过是归位。”

归位。

这两个字叫我想笑。

十年边地，我在马背上学会不怕箭，在疫棚里学会不怕死人，在府衙里学会跟一群老吏拍桌子。回到京城，他们却仍能用轻飘飘两个字把我放回一张婚床上，仿佛我这些年只是出门绕了一圈，回来便该坐到原来的绣凳上等人安排。

“裴孟两家明媒正娶，礼书齐全，宗祠入名，生女五年。陆裴两家的婚书在她入门前没有走完礼，也没有定下婚期。”我平静道，“她在裴家，轮不到陆家说名不正言不顺。”

大伯母急了：“你怎么尽帮外人说话？她占的是你的位置。”

“那位置空了六年。”我说，“她坐上去时，我人在肃州，没回来。”

“你是为国事耽搁！”

“我也是自己选择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