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后来他醒透了，自己去了书房，在廊下站到天亮。第二日，他亲自给我熬了粥，也抱着阿芙哄了半日。他没有解释，我也没有问。”

她抬眼看我。

“陆姑娘，我那时明白，人的心里会有旧伤。旧伤疼，不代表他这些年给我的都是假的。”

我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太清醒了。

清醒到让我连争一口气的地方都没有。

我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孟夫人，你今日这些话，若换个人听，恐怕会觉得你在向我示威。”

她轻轻笑了笑。

“我知道。可我若装作毫不在意，反倒更假。你我总要有一个人先把话说到明处。”

我看了她许久。

“裴观澜很幸运。”

她眼睫颤了一下。

“陆姑娘也很厉害。”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她道：“我听祖母说，你在肃州办女学，救过很多人。昨日夫君回来后，也说这些年是他不如你。”

我摇头。

“不必拿这个安慰我。”

“不是安慰。”她说，“我若是你，大概撑不到十年。”

这句话落下，花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忽然对她生出一点很复杂的亲近。

很不合时宜，却真实。

我们本该是最尴尬的两个人。一个带着旧婚书回来，一个守着现成的家。可真正坐在一起，我发现她没有抢走我的人生，我也没有资格去抢她的人生。

裴观澜夹在中间，倒像一桩麻烦的旧物。男人很了不起，能让两个女人坐在这里互相体谅，还得消化他留下的残局，真是人间奇观。

我把婚书重新收回袖中。

孟柔嘉看见了，却没有问。

我起身告辞。

她送我到门口。

阿芙从廊下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鸢。

“陆姨，你下次来教我做会飞得很高的那种，好不好？”

我蹲下身，替她把歪了的发绳扶正。

“好。”

她高兴地笑起来。

孟柔嘉站在一旁，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裴观澜从外头回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脚步停住，目光在我和阿芙之间一顿，又看向孟柔嘉。

我站起身。

“裴观澜。”

他应了一声。

我道：“明日有空吗？”

孟柔嘉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裴观澜看着我：“有。”

“陪我去一趟旧街。”我说，“我想看看十年里，京城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他沉默片刻，点头。

“好。”

我没再停留。

走出裴府时，天色正亮。

我回头看了一眼。

孟柔嘉牵着阿芙站在门内，裴观澜站在她们身旁。三个人没有靠得很近，却已经足够像一家人。

我按住袖中的婚书，忽然知道，明日那一趟旧街，大概就是我和裴观澜最后一次并肩走过少年时的路。

第二日出门前，陆明蕴在听雪居堵住我。

她昨夜大约哭过，眼睛还有些肿，手里却捧着一只妆匣，里头摆着好几支簪子。

“姐姐，你今日去见裴大人，总不能这样素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青色骑装，窄袖束腰，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腰间照旧佩刀。若按京中规矩，确实不像去见旧情人，更像去城外巡防。

“这样方便走路。”

陆明蕴急得跺脚。

“谁见旧人穿成这样？”

我把护腕扣紧。

“我。”

她被噎住，过了一会儿，又低声道：“姐姐，你昨日去了裴府，见过孟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