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姨，祖母说你小时候爬树特别厉害，还把爹吓哭过，是真的吗？”

孟柔嘉轻轻咳了一声。

我看向她：“裴观澜还哭过？”

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祖母说的，夫君不认。”

阿芙大声道：“爹肯定哭了！祖母说他脸都白了！”

我被孩子拉着往老夫人的寿安堂走，心里那根紧绷的线忽然松了一点，又疼了一点。

这些旧事没有被裴家锁起来。

它们从裴老夫人口中讲给孟柔嘉听，又从孟柔嘉那里落到阿芙耳朵里。她们知道我存在，知道我和裴观澜少年时的事，也没有把我说成一个不能提的人。

这比我想象的更难办。

裴老夫人靠在软枕上，瘦得厉害，眼窝陷下去，见我进门，却硬是撑着坐直了些。

“昭棠。”

我上前跪下。

“老夫人。”

她伸手摸我的脸，手指又轻又凉。

“黑了，也瘦了。”

我笑了笑：“肃州风大。”

“受苦了。”她眼圈红起来，“好孩子，受苦了。”

我原本能撑住。

可老夫人这句话一落，我心口忽然酸得厉害。

她没有说裴家对不起你，也没有说你回来迟了。她只是说，受苦了。

这些年很多人夸我能干，说我胆子大，说陆先生撑得住。很少有人先问我苦不苦。

我握住她的手。

“都过去了。”

老夫人看向孟柔嘉。

“柔嘉，你带阿芙去拿点心。”

孟柔嘉应了一声。

阿芙还想留下，被她牵着手带了出去。

屋里只剩我和老夫人。

老夫人望着我，像有很多话要讲。最后她从枕边摸出一只荷包，递到我手里。

里面是一枚玉扣。

“这是观澜母亲当年替你备的聘礼之一。后来他成婚，这东西一直没入库，也没给柔嘉。我知道不合规矩，可总觉得该留给你。”

我没有接稳，那玉扣落在掌心，微微发凉。

“老夫人，这不合适。”

“我知道。”她苦笑了一下，“人老了，糊涂事做得多。你若嫌晦气，就拿去换银子。”

我将玉扣放回荷包。

“您留着吧。”

她看着我，眼神黯了一点。

“昭棠，你怪我吗？”

我摇头。

“怪不着您。”

“怎么怪不着？”老夫人靠回软枕，声音低得像叹息，“当年是我催他成婚的。我病得糊涂，总觉得自己闭眼前若看不见他娶妻，便对不起裴家祖宗。观澜跪在我床前，一夜没说话。第二日，他答应议亲。”

我静静听着。

“柔嘉是好孩子。”老夫人闭了闭眼，“她进门后，把我照顾得很好，也把观澜从那几年里拉了出来。你若见了她，大约也怨不起来。”

这话说得太准。

准得很讨厌。

“我今日来，就是想见见她。”

老夫人睁开眼。

“见过后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见过后，我更清楚自己不能踏进来。

裴府里有旧日痕迹，也有新日子。那只小木马，那些彩线小鱼，孟柔嘉袖口的针脚，阿芙仰脸说要保护娘，全都不是摆给我看的戏。

老夫人握住我的手，忽然用力。

“昭棠，观澜心里一直有你。”

我指尖一僵。

“老夫人。”

“我不该说这话。”她眼里浮起泪，“可你们两个，当年实在太可惜了。”

我低下头。

可惜二字轻，落下来却重。

“可惜也已经过去了。”

老夫人怔怔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