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刀重新系回腰间。

“我只是把话说清楚。”

厅外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梨花香。

我行了一礼。

“我今日去给裴老夫人请安，也顺道见一见孟夫人。婚书如何处置，我会亲口与裴观澜说。”

父亲厉声道：“站住！”

我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里有怒，也有一种我从前很熟悉的失望。

小时候我不肯学女红，想去骑马，他便这样看我。后来我不肯和庶妹争首饰，反倒把东西让出去，他也这样看我。仿佛我总不按他想好的样子长，实在给人添麻烦。

“你今日若走出这个门，就别怪为父不替你撑腰。”

我回头看他。

“父亲，肃州那十年，很多时候也没人替我撑腰。”

这话落下，父亲脸色僵住。

我没有再等他的反应，径直出了前厅。

陆明蕴追了出来。

她拉住我的袖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姐姐，你别同爹赌气。你不知道京城的人嘴有多毒。你若不争，她们会笑你的。”

我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明蕴，我去裴府，不是去认输。”

“那你去做什么？”

我看向长街方向。

“去看清楚。”

她茫然地望着我。

我没有再解释。

有些事旁人替我看不清。

裴观澜等过我，后来娶了孟柔嘉。孟柔嘉明知他等过别人，仍嫁给他。阿芙生在这段婚姻里，叫我陆姨时眼睛干净。

我若只听陆家的话，会把自己听成受害的孤女。

我若只听裴观澜的话，又会把自己听成迟归的旧人。

可我总得亲眼看看。

看看那座我差一点进去的府，如今到底住着什么样的人。

也看看我这封婚书，究竟该退得多轻，还是该退得多重。

裴府门房见我去而复返，脸上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他大概以为我昨日被刺得那么狠，至少该在陆府哭上十天半月，再由家中长辈抬着委屈上门。结果我第二日便来了，还没带人，腰间系着一把刀。

这场面不够闺秀，很像讨债。

他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孟柔嘉亲自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玉兰簪，清淡得很。看见我腰间佩刀，她眼中掠过一点意外，很快又笑了笑。

“陆姑娘。”

“孟夫人。”我还礼，“冒昧来访。”

“不冒昧。”她侧身让路，“祖母醒着，昨夜还念你。”

我跟着她进门。

裴府的路我熟，可如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旧梦的边上。前院那棵槐树还在，只是树下多了一个小木马。廊边挂着几只彩线编成的小鱼，风一吹便晃来晃去。

阿芙从角门后探出头。

她看见我，眼睛一亮。

“陆姨！”

孟柔嘉回头看她：“不是让你在屋里陪祖母？”

阿芙吐了吐舌头，跑到我身前，又停住，小心看我腰间的刀。

“陆姨，你会杀坏人吗？”

我低头看她。

“会吓唬坏人。”

她立刻肃然起敬。

“那你能教我吗？爹说小姑娘不许乱拿刀，可我以后也想保护娘。”

孟柔嘉有些无奈。

“阿芙。”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因孩子这句话得意，也没有拿这句话刺我。她只是弯腰替阿芙理了理衣领，动作很自然。

“等你先把字写端正，再学别的。”

阿芙皱起鼻子：“爹也这么说。”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立刻亲近起来，拉着我的袖子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