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后，九公主正在偏殿试头冠。

她一见我便连忙迎上来拉住我的手：“安柳，前日是我没拉住你，害你受苦了。”

我惶恐要跪，却被她直接拉到妆案前。

琳琅满目的珠翠摆在案上，我却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只当那是九公主大婚所用。

九公主却指着案上另一顶赤金头冠，转头看向我和谢临渊。

“安柳，临渊哥哥，你们瞧这个如何？”

“这可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前日害安柳落水，我心里过意不去，正好借这个由头，给她添妆。”

她说完，笑着看了谢临渊一眼。

我心底一颤，却不敢往别处想，只当这是九公主作为未来主母，给我这个旧人留的体面，下意识看向谢临渊。

却见他伸手拿起那赤金头冠掂了掂，眉头微蹙。

“点翠鎏金，巧夺天工，美则美矣，可惜太沉了。”

九公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冠，皱眉道：“沉吗？我特意按照自己大婚头冠的制式选的，分量上也差不了多少，我觉得还好啊。”

谢临渊勾起唇角，指节在案上轻敲了一下。

“那是你从小戴惯了，安柳不一样，她恐怕戴不了多久便要头疼。”

我指尖猛地蜷起，不敢再看那顶头冠。

我自然知道，这样华贵的东西，不是我这样的奴婢能戴的。

九公主愿意赏我体面，是她仁善，可这份体面落在我身上却像是偷来的。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自然，没人察觉我的难堪。

我低眉顺眼地跟着，只觉得前日呛进肺里的水，又冷冷漫了上来。

所幸谢临渊没有久留，与九公主说完话，便带我出了偏殿。

路过司籍房时，一个小宫女正跪在门外，双手捧着一张薄薄的文书，哭得肩头发颤。

旁边女官笑着训她：“哭什么？放籍出宫是好事，往后就是良民了。”

那小宫女连连磕头，哽咽道：“奴婢……民女谢恩。”

改口时，她声音抖得厉害，却又亮得惊人。

我脚步不由慢了一瞬。

原来一张纸，真的能把人从泥里托起来。

谢临渊察觉我停下，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只淡淡道：“她倒容易知足，一张纸便高兴成这样。”

我收回视线，低着头没说话。

他不知道。

再过三日，我也该有这样一张纸。

到那时，我也不必再自称奴婢，不必夜里等他传唤，不必因他一句话欢喜，也不必因他一句话疼得喘不过气。

我可以去江南，开一间很小的香铺，清清白白地活。

可马车回到侯府，谢临渊却带着我，径直去了谢夫人的正院。

我跟在他身后，心里无端生出一点不安。

谢临渊平日极少来正院。

侯府诸事有管事递话，晨昏定省也有定时，除非遇上要紧事，他不会这样一声不吭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