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那场大雨过后的半夜,我的店门被人疯狂拍响。
我披上外套拉开卷帘门。
陆峥年浑身湿透,怀里抱着烧得满脸通红的岁岁。
“念念,岁岁发高烧了,三十九度八,还一直抽搐......”
他连声音都在发抖,眼眶红得几乎滴血。
“大理的医院在哪?我打不到车......他一直在叫你,求求你,救救他......”
岁岁窝在他怀里,小脸烧得惨白。
他听到我的声音,迷迷糊糊地伸出滚烫的小手,在半空中乱抓。
“妈妈......好难受......妈妈抱......”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对狼狈的父子。
如果是以前,我早就扑上去,急得掉眼泪,连鞋都顾不上穿就抱着他往医院跑。
可现在,我只是平静地看着。
“右转,走到路口,有二十四小时急诊。”
我指了指方向,语气没有波澜。
“你没有打车软件吗?不会叫网约车吗?”
陆峥年僵住了。
他习惯了出门有司机,习惯了家里的一切有**持。
岁岁从出生到五岁,每一次生病发烧、疫苗体检,全是我一个人跑上跑下。
他只负责在下班后,摸摸孩子的头,说一句“老婆辛苦了”。
他根本不知道,半夜打不到车的时候该怎么办。
我转身,拿出手机,帮他叫了一辆车。
“车牌号尾数892,两分钟后到。”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带他去吧。”
陆峥年死死盯着我,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的哀求: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念念,他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啊!”
“他现在烧成这样,你难道一点都不心疼吗?”
“心疼。”
我看着他,淡淡地说。
“但心疼治不好他的病。医生能治。”
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了路边。
我退后一步,让出路。
“陆峥年,我是生了他。但这五年来,我丧偶式育儿,已经把做母亲的情分耗尽了。”
“你不是说,沈沐夏比我会照顾人吗?你不是怪我身上有油烟味,逼他吃蔬菜吗?”
“现在,该你尽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了。”
“去吧,别耽误了。”
陆峥年的脸色比纸还白。
他紧紧抱着岁岁,嘴唇蠕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意识到,我不仅不要他了,我连这个曾经视若珍宝的儿子,也一并剔除了。
车门关上。
我毫不犹豫地转身,拉下卷帘门。
隔绝了门外的一切。
第二天下午,陆峥年才再次出现。
他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茬凌乱。
他走进店里,脚步虚浮,手里拿着几张揉皱的缴费单。
“岁岁退烧了。是急性肠胃炎引起的淋巴结发炎。”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医生问我,孩子以前用没用过头孢,有没有青霉素过敏史......”
他抬起头,满眼都是破碎的泪光,看着我。
“我答不上来。”
“医生问我,孩子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微量元素缺什么。”
“我也答不上来。”
陆峥年突然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安静的花店里回荡。
“我连自己儿子青霉素过敏都不知道!差点害死他!”
他捂着脸,缓缓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念念,这五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轻笑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岁岁一岁半那年,半夜急疹,烧到四十度。”
“外面下着暴雪,我打不到车,抱着他在雪地里走了一公里。”
“那时候我给你打电话,打了十七个,你没接。”
“后来你说,公司应酬,手机没电了。”
我放下剪刀,看着蹲在地上的陆峥年。
“其实那天,我在医院的急诊走廊上,看到了你的车。”
“你陪着沈沐夏在看扭伤的脚踝。”
陆峥年的哭声猛地顿住。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瞳孔剧烈地震颤着。
“你......你早就知道了?”
“是。”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那时候我想,你可能是碍于初恋的情分,不好拒绝。我忍了。”
“后来,你越来越晚回家。岁岁想要变形金刚,你买回来的却是**版的芭比娃娃。”
“因为那是沈沐夏随口说了一句小时候没玩过的东西。”
我看着他彻底崩溃的脸。
“陆峥年,你不用在这自我感动了。”
“我不怪你,也不恨你。我只是,觉得恶心。”
“带岁岁走吧。别让他跟着你受罪。”
陆峥年瘫坐在地上,看着我平静的脸,终于明白。
那些被他忽略的小事,早就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凌迟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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