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审讯室里，警察把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照片重重推到桌子中间，一叠叠摊开，铺满大半张桌面。

“林静，这些，是不是都是事实。”

我下意识飘得更近，目光落在那一张张相片上。

全都是我。

照片里，我跪在客厅的地上，脊背绷得僵硬，整夜罚跪，肩膀缩成一小团，满眼都是怯懦。

另一张，餐桌热气腾腾，妈妈、爸爸、林溪围坐吃饭，只有我孤零零贴在墙根站着，垂着头，连往餐桌上看一眼都不敢。

还有我被锁在小房间里，脸贴在门缝上，眼神空洞，眼巴巴往外张望的模样。

还有卫生间角落，我催吐之后蜷缩在地，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股难堪的酸涩涌上来，我心口一阵阵发堵。

爸爸坐在一旁，目光扫过摊开的相片，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伸出手，指尖止不住地发抖，拿起第一张。

照片上的我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又拿起下一张，看见我站在墙边，只能闻饭菜香气，一口都不能吃的模样。

一张，又一张。

每翻过一张，他手上抖动得就更加厉害。

从前他只知道妈妈对我减肥要求严苛，劝过几句，却总以为最多只是少吃几顿、短暂罚站。

他出差不在家，被妈妈轻描淡写的几句“孩子不听话要反省”蒙混过去，从来不知道背地里，我承受的是这样无休止的磋磨。

最后他猛地攥紧手里厚厚的一沓照片，指节用力到泛白，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震惊、悔恨、愤怒一股脑翻涌上来，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妈妈，声音压抑却控制不住的颤抖。

“原来，原来你背地里，就是这么对待糯糯的。”

妈妈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肩膀往后缩，眼皮重重垂下去，不敢对上爸爸的视线，更不敢低头去看桌上那些照片。

嘴唇反复开合，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从前那个强势骄傲言辞锋利的舞蹈老师，此刻只剩下逃避。

我飘在旁边望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总把所有错都归到自己身上。

是我太胖，是我不够自律。

可如今这些证据摊开，她却连一句辩解都拿不出来。

办案民警继续出示证据，家中监控录像被投屏到屏幕上。

“我们对住宅留存的监控设备做了完整取证，录像记录了大量真实片段。”

屏幕亮起。

“监控记录显示，苏糯多次长时间罚跪，就餐时禁止上桌进食。曾被连续锁在房间整整七天，禁止出门，隔绝与外界接触。日常食物被大幅度削减，长期严格管控饮食摄入。”警察一字一句陈述。

我仿佛又体会到当年膝盖钻心的刺痛，胃里空空的饥饿，被关在小黑屋里无边无际的恐惧。

那时候我不敢哭出声，怕惹妈妈更加生气，只能把委屈全部憋在心里。

爸爸死死盯着屏幕上回放的一幕幕，浑身控制不住发抖。

他猛地转头看向妈妈，眼底写满难以置信，声音压抑不住地拔高。

“你真是疯了。她才十二岁，还只是个孩子！你怎么敢这么做！”

妈妈蜷缩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攥住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面对铁证如山的监控录像，面对一叠叠触目惊心的照片，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眼眶通红，一言不发。

警察继续推进案情，把法医鉴定报告推到两人面前。

“法医鉴定报告确认，苏糯直接死因，是长期节食、反复人为催吐，造成胃大出血休克死亡。”

爸爸目光落在报告上，喉咙死死哽住，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巨大的悔恨将他淹没。

他总以为自己已经尽力劝阻，以为几句叮嘱就足够护住我。

可他一次次妥协退让，变相纵容伤害不断发生。

他埋下头，将头埋进掌心，肩膀不停剧烈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