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因为妈妈庭审阶段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多次情绪崩溃昏厥，医院出具了精神方面的诊断证明。

再加上现有证据只能证实长期虐待管教，缺少可以直接判定她主观故意致人死亡的决定性证据。

几经审理，她暂时被解除羁押，允许回到家中。

我依旧是一缕飘荡的魂体，跟着她一同回到这套曾经困住我的房子。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屋子里冷冷清清，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爷爷奶奶早就把妹妹林溪接走了，不愿意再让林溪继续待在这个满是伤痛的房子里。

客厅的茶几上，安安静静躺着一份离婚协议书。

是爸爸留下的。

我飘在一旁，看着妈妈木然地走过去，伸手拿起那几张纸。

协议书条款写得清清楚楚，要求她净身出户。

纸页边角，还有爸爸手写的一行字：你已经养废了一个女儿，溪溪以后由我来抚养。

妈妈捏着那张离婚协议，指尖微微发抖，没有哭闹，只是呆呆站在空旷的客厅。

整栋房子，如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偌大的屋子到处都是熟悉的物件，每一处角落，都能勾起零碎的回忆。

目光扫过客厅，她恍惚间好像看见，小小的我跪在那里罚跪，怯生生抬眼望她。

望向餐桌，又仿佛看见我站在墙边，眼巴巴望着桌上饭菜，肚子饿得不停扣手指。

卫生间的门紧闭着，那段噩梦般的记忆不受控制涌上来，她仿佛又看见我跪在马桶边，痛苦干呕的模样。

她猛地转身，疯了一样冲向我的房间。

她想要找一点属于我的东西，一件旧衣服，一根皮筋，或是一张我用过的本子。

哪怕只是一点点物件，能够证明我曾经实实在在来过这个家。

可房门推开，房间干干净净。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衣柜空空荡荡，书桌上面什么都没有。、

爷爷奶奶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把我所有的物品全部清理带走了。

干净得仿佛我从来就没有在这个家里生活过。

妈妈站在屋子中央，双手徒劳地在空荡的衣柜、书桌上来回摸索。

什么都找不到。

她失魂落魄地退出来，视线落在陈列柜上。

柜子里满满当当，全是她从小到大拿回来的舞蹈奖杯、奖牌，金光闪闪，曾经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望着那些熠熠生辉的奖杯，一段回忆猛地撞进她脑海。

那是我刚刚被接回这个家。

我仰着小脸，盯着柜子里的奖杯，眼睛亮晶晶，满心都是向往。

“妈妈，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拿好多好多奖杯，跳很漂亮的舞。”

那时候的她，还抱着一丝期待，还愿意对我展露温柔，笑着揉了揉我的头顶，跟我说：“好，糯糯好好努力，妈妈教你跳舞。”

可后来，她一步一步，把那个满心崇拜她的小女孩，逼上了绝路。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抵在墙壁上，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耀眼的奖杯。

这些曾经代表她荣光的东西，此刻看起来无比刺眼。

长久积压的崩溃一瞬间冲破理智。

她疯一般扑向陈列柜，伸出胳膊胡乱挥扫。

一座又一座象征她荣誉的舞蹈奖杯、奖牌，接二连三从柜子上滚落。

“哐当、哐当——”

碎片四散飞溅。

还没等她缓过来，家门被狠狠敲响。

是爷爷奶奶。

二老压不住心底的悲愤，直接找上门。

进门之后，压抑的怒火全部爆发出来，对着她厉声斥责，痛骂她偏执虚荣，活生生逼死了自己的亲孙女。

爷爷奶奶情绪激动，争执的声音从屋内传到楼道。

后来二老依旧难解心头之愤，直接去到她任职的舞蹈班讨要说法。

这件事一下子彻底闹开。

家长们得知全部内情，一片哗然，纷纷要求退费，坚决不肯再让孩子跟着她上课。

大量舆论压向舞蹈培训机构，网上到处都是关于这件事的议论，机构承受不住巨大的风波与社会压力，直接发布通告，将她正式开除。

从前那些围绕在她身上舞蹈老师的光环，彻底消失。

所有人都避着她，昔日交好的同行、家长，没有一个人愿意再和她有半点牵扯。

之后整整两天，妈妈就一个人呆在这套空房子里面。

不吃，也不喝。

她时而坐在客厅沙发上，呆呆望着空气，仿佛我还站在她面前。

时而又走到我的空房间门口，就静静立在门框边，久久不肯挪动脚步。

我看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悔恨与痛苦。

我分不清，这份折磨，究竟是她真心在为我的死亡忏悔，还是在痛苦于自己人生被彻底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