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殓容师的手艺很细致。

我飘在殡仪馆的告别厅里，看着工作人员一点点打理我的躯体。

浮肿被仔细处理干净，脸上画上柔和的妆容，遮盖掉嘴角曾经狰狞的血迹。

从前被饥饿催吐折磨得狼狈不堪的模样，被尽数抚平。

一身干净的衣裳裹住我的身体，安安静静躺在冰冷的棺木之中。

爸爸花高价请来的殓容师，竭尽所能，让我体体面面，漂漂亮亮地躺在这里。

我低头望着这一副终于不再狼狈的躯壳，心底五味杂陈。

告别厅的门被推开。

爸爸，还有我的养父母，缓步走了进来。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殡仪馆惨白的灯光落下来，照在棺木里的我身上。

养母一眼看见棺中经过修整过后，依旧瘦削单薄的我，脚步猛地踉跄，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巴，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养父肩膀剧烈抖动，死死咬着牙关，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他们记忆里的我，是那个被他们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年，脸蛋圆圆的、肉肉的小姑娘。

眼前这具瘦得脱了形的身体，让他们陌生。

“我的糯糯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养母哽咽着，声音碎得不成调。

我飘在他们身旁，多想伸手抱抱他们，可我只能穿过他们的肩膀，什么都触碰不到。

时间一点点流逝，告别仪式草草走完流程，马上就要推进火化。

大厅入口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响动。

妈妈竟然来了。

她本该还在医院休养，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了消息，从病房逃了出来。

她头发散乱，脸色惨白，疯了一样拨开门口的人群，目光死死锁定棺木的方向，拼了命想要冲过来，掀开白布再看我最后一眼。

“让我看看糯糯！让我再看我的女儿一眼！”

爸爸快步上前，伸开胳膊死死将她拦在外面。

“你不配。”

“放开我！那是我的孩子！”妈妈疯一般挣扎，双手胡乱推搡周围的人。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开爸爸的阻拦，冲破层层人群，不顾一切扑向棺木。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工作人员已经按下按钮，棺木顺着轨道缓缓滑入，“哐”的一声，火化炉厚重的铁门重重闭合。

妈妈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走全部骨头，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撕心裂肺的哭喊回荡在告别厅。

养母看见跪倒在地痛哭的妈妈，积攒已久的愤怒彻底爆发。

她红着眼睛快步冲上前，一把揪住妈妈的头发，狠狠往后扯。

周围的人一片哗然，想要上前拉开，却被养母崩溃的嘶吼拦住。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把孩子逼成这样！就因为你是光鲜亮丽的舞蹈老师是吗！孩子还在长身体啊！”

养母浑身发抖。

“你知不知道！她发胖根本不是贪吃！是小时候大病，打激素留下的后遗症！那不是她的错！”

妈妈被揪着头发，狼狈地瘫坐在地上，没有反抗，眼神空洞茫然，嘴里喃喃自语。

“我，我一直以为，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她肩膀不停抽动，声音混杂着愧疚。

“我是小有名气的舞蹈老师，别人的女儿个个身姿挺拔，可我的亲生女儿，臃肿笨拙，一身甩不掉的虚胖。每次我带出门，旁人打量的目光都像巴掌一样扇在我的脸上。”

“我抱着期待接她回家，我也想好好当一个妈妈。我也给她买新衣服，教她跳舞，盼着她瘦下来，可以闪闪发光。可每一次期待全部落空。看见她身上的肉，我就控制不住地失望。我以为只要狠狠逼她，她就可以变成我想要的模样。”

她埋着头，肩膀不停颤抖。

原来如此。

我漂在空中，感受着她的崩溃，可我心里已经没有恨意，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大厅被悲伤与混乱笼罩的时候，几道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警察接到报案，赶到了殡仪馆。

两名警察上前，出示证件。

“林静，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请跟我们走一趟。”

妈妈浑身一颤，没有挣扎，任由警察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另一名警察走到爸爸面前。

“苏先生，作为孩子监护人，明知孩子遭受虐待却未能有效制止，同样需要配合案件调查，请你也跟我们回去。”

爸爸闭了闭眼，没有辩解，缓缓伸出双手。

冰冷的手铐，分别铐在了妈妈和爸爸的手腕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