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火化那天，天空下起了雨。

工作人员要将我推进去时，妈妈忽然扑到担架旁。

“不行。”

“再等等！”

“她只是睡着了，她身体还是完整的。”

“烧掉以后，她会疼的。”

工作人员想将她拉开，她却死死抓着盖在我身上的白布。

“知秋怕疼。”

“她小时候打针都要我抱。”

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

原来妈妈还记得。

五岁那年，我发高烧，护士要给我打针。

我吓得一直哭，妈妈便把我抱在怀里，用手遮住我的眼睛。

她说：

“知秋不怕，妈妈在。”

那时候，姐姐还活着。

我也还是妈妈的女儿。

可后来，我挨打时再也没有人抱我。

额头在石板上撞出血时，妈妈只会嫌我磕得不够响。

爸爸走过去，艰难地掰开她的手。

“让知秋走吧。”

“我们已经耽误她太久了。”

妈妈拼命摇头。

“我还没有给她过生日。”

“我还没有带她买新衣服。”

“我答应以后让她吃月饼，她都没有听见。”

“林国栋，你让他们停下来！”

爸爸抱住她，眼泪不停地流。

“停不下来了。”

“她回不来了。”

炉门缓缓合上。

妈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挣脱爸爸扑过去。

我下意识挡在她面前。

“妈妈，别哭。”

“我不疼。”

我想像五岁那年一样抱住她。

可我的手臂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

她感受不到我。

正如过去十年，我也感受不到她的爱。

火化炉里的光照亮妈妈惨白的脸。

姐姐从身后抱住我。

“知秋，不要再安慰她了。”

“可是妈妈很难过。”

“你也难过。”

姐姐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每一次，都要你先顾着他们？”

我怔住了。

爸爸妈妈吵架时，我会先道歉。

妈妈哭着想姐姐时，我会跪下认错。

爸爸工作不顺心，我会尽量不发出声音。

我把所有人的痛苦都放在自己前面。

哪怕死了，我还是本能地想哄妈妈别哭。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是不是也需要被安慰。

我慢慢收回手。

一个多小时后，工作人员捧出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妈妈不肯相信。

她反复问：

“知秋呢？”

“我那么高的女儿，怎么只剩这么一点？”

爸爸接过骨灰盒。

盒子很轻。

轻得像我从来没有在这个家里活过十八年。

妈妈将它抱进怀里。

这一次，我终于不会再从她的怀抱里挣开。

可她抱住的，也再不是我。

离开时，妈妈不断回头。

她大概还在等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追出来，怯生生地叫她一声妈妈。

可长长的走廊里，始终没有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