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爸爸将我的骨灰盒抱回了家。

妈妈提前收拾好了客厅。

姐姐的照片摆在桌子左边，我的照片摆在右边。

两枚银锁并排放在中间。

她还做了一桌菜。

红烧肉、糖醋鱼、莲藕排骨汤。

全是我小时候喜欢吃的。

餐桌上放着四副碗筷。

妈妈盛好四碗饭，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

“知夏，知秋，吃饭了。”

没有人回应。

她便站在原地，一遍遍地喊。

“饭要凉了。”

“你们两个快出来。”

“妈妈以后不偏心了，你们一人一半。”

爸爸坐在桌边，低着头抹泪。

“别喊了。”

妈妈却像没有听见。

她把红烧肉夹进我的碗里。

“知秋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她每次都要吃两碗饭。”

说着说着，她的筷子停住了。

因为她也记起，姐姐去世后，我再也没有吃过红烧肉。

有一次我夹了一块，她当场摔了我的碗。

她说姐姐最喜欢的菜，我不配吃。

那天碎瓷片划破我的手。

我蹲在地上捡了很久。

妈妈没有问我疼不疼，只让我不要把血弄脏地板。

如今，她把最好的一块肉放进我的碗里。

饭菜从热变凉。

始终没有人动。

“姐姐。”

我看着妈妈花白了许多的头发，心里一阵发酸。

“他们已经知道错了。”

“我是不是应该原谅他们？”

姐姐没有替我回答。

“你想原谅吗？”

我不知道。

我记得妈妈五岁时抱过我，也记得她让我把月饼吐出来。

我记得爸爸给我买过银锁，也记得他骂我是祸害。

他们并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只是那点爱，在姐姐死后，全都变成了伤人的刀。

“如果我不原谅，他们会不会一直这么痛苦？”

姐姐握住我的手。

“知秋，他们痛苦，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事。”

“不是因为你没有原谅。”

“可我不想让他们难过。”

“你已经用十年的痛苦替他们承担过了。”

姐姐看着我，眼中满是心疼。

“这一次，把后果还给他们吧。”

晚上，妈妈不肯回房。

她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我的筷子。

爸爸将外套披在她身上，自己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

冷冻室里空空荡荡。

过去九年，它装满姐姐吃不到的月饼。

如今，那些月饼全被我带走。

爸爸盯着空隔层看了很久，忽然蹲下来，将脸埋进膝盖。

“知夏，知秋。”

“爸爸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没人回答他。

姐姐拉着我站在厨房门口。

我终于明白，原谅不是一句没关系。

有些伤害可以放下。

却永远不能被说成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