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站在人群最外面。

他本该觉得难堪，可比起难堪，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是一种无处安放的痛。

这些人和许悠悠也许没有多亲近。

店长会因为上面的压力辞退她，老板娘会因为害怕而赶走她，王阿姨嘴上也总是一口一个房租。

可至少，他们知道许悠悠在拼命活着。

而他呢？

他喜欢了她那么久，却连她死后，才从别人口中知道。

她一直在接最远的外卖单；知道她把每一份工作都看得很重；知道她口袋里连几十块钱都要留给母亲。

他自以为最了解她。

原来连一个陌生人都不如。

下葬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王阿姨走到江叙身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她妈那边，医院和社区会慢慢想办法告诉她。”

江叙喉咙发紧：“她现在……还不知道？”

“医生说不能直接说。”王阿姨望着墓碑，“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辈子。”

她顿了顿，又道：“你要是真觉得亏欠她，就别去她妈面前演什么深情。”

江叙垂下眼，声音很哑：“我知道。”

王阿姨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墓园重新安静下来。

江叙站了很久，才一步步走到墓碑前。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胃药。

二十块钱。

和当年那盒一模一样。

他把药放在两个热包子旁边，指尖停在盒子上，迟迟没有收回来。

高中时，他只是看见许悠悠疼得趴在桌上，随手去校医室买了药。

那天她接过药时，眼睛亮得惊人。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看他的眼神里，都有那样一点光。

可他嫌那光太烫。

他不敢承认自己在意她，就故意把她的在意踩碎，故意说些难听的话，故意让她明白，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到最后，那点光真的熄灭了。

江叙缓缓蹲下身，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被滚烫的温度融化。

“许悠悠。”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害怕我。”

墓碑上的人依旧安静地看着他。

江叙闭上眼，胸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第一次明白，原来最残忍的不是失去。

是他终于学会该怎么爱一个人时，那个教会他的人，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从墓园回来后，江叙没有回江家。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城中村外，自己沿着狭窄潮湿的巷子往里走。

天已经黑了。

路边堆着没清理的积雪，墙上贴满开锁和搬家的小广告。

江叙走到那栋旧楼下，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窗。

窗户里没有灯。

许悠悠死了，这间屋子却还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样子。

王阿姨把钥匙交给他时，只说了一句：“她的东西，社区那边还没来得及整理。你看完就走，别乱动。”

江叙点头。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潮气扑出来。

屋子很小，进门就是床，床边放着一张掉漆的折叠桌。

桌上摆着半瓶冻疮药、一个裂了口的水杯，还有几张被压在玻璃下面的缴费单。

江叙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进去。

他以前来过这里。

那天夜里，他站在楼下逼许悠悠下楼，嫌这里破，嫌她穿得寒酸，嫌她故意和自己装清高。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看清她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