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峥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们为了让她‘认命’，强迫她、打她，还要骗我都是她的错，妈、哥，你们还骗了我多少事？”

周怀安憋红了脸：“我管教自己媳妇，轮不到你管！周怀峥，你别忘了，我的腿是为了谁废的！”

这是周怀峥最熟悉的一句话。

每一次他试图反驳大哥，这句话就会像一堵墙一样横在面前。

十几年了，他一直背着这条命债，低着头做人。

所以大哥要他替着相亲，他去了。

大哥娶不了媳妇，他把自己相中的人让了。

他以为这叫报恩。

可今天他站在月台的风雪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债，凭什么让林月娥牺牲？

“大哥。”周怀峥的声音很轻，“你的腿是为我废的，我认。但是月娥不欠你的，那结婚证是假的，月娥在法律上和你没有夫妻关系，我不会再让你动她！”

周怀安愣住了，满脸的不敢置信：“假结婚证？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可周怀峥看也没看他，进房拿了行李就要出门。

周母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老二，你去哪儿？你哥好不容易讨个媳妇儿，不能就这么放手啊，你得去把林月娥找回来！”

“妈。”周怀峥没有回头，“我是要去找月娥，但不是现在，等我去部队处理完工作，我会去当面向月娥道歉。”

……

与此同时，绿皮火车上。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的时候，林月娥已经把那份通知书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不下十遍。

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

这几个字她看一次，心口就热一次。

那条从农村通往北京的路，她走了整整半年。

走过泥泞的山路，走过冰冷的井水，走过雨点一样的拐杖，走过深夜灶房里的微弱火光。

现在，她即将奔向她的自由，她美好光明的未来。

三天后，林月娥终于站到了北京大学的校门前。

红色的砖墙，古朴的飞檐，来来往往的年轻面孔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她深吸了一口气，踏进了这片属于她的新天地。

报到、领被褥、分宿舍。

一切都顺利得像一场梦。

夜里，室友们都去水房洗漱了。

林月娥打来一盆热水，脱下了那身满是补丁的旧衣服。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青紫，那是周怀安用拐杖一下下砸出来的；

手背上，冻疮裂开的口子刚刚结痂，那是周家大雪天里刺骨的井水留下的痕迹。

林月娥拿起毛巾，蘸着热水，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这些伤痕。

每擦一下，伤口就传来一阵刺痛。

但这痛觉却让她无比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