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记忆的画面飞速流转。

往后是梵家老宅，无名指上那朵霜花；兰桂坊包厢，他嘴上说着伤人至极的话，却在她昏迷之后，抛出利益，换她一条生路。

爱恨纠缠，甜与痛绞作一团，堵在胸口。

程霜闭紧双眼，雨水混着血水顺着眼尾往下淌。

这一幕，刚刚好撞进梵律眼底。

他冲破雨幕奔来，晚了一瞬，就看见了这痛彻往后岁岁年年的画面。

血染透程霜单薄的上衣，暗色在布料上层层蔓延开来。

大批特警顺着码头通道汹涌冲入。

枪械上膛声、呵斥声此起彼伏，负隅顽抗的傅沨手下被逐个扑倒压制，手铐锁死的脆响接连不断。

梵律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踉跄着趟过满是血水的积水，泥水溅满裤脚，他在程霜的身边屈膝跪下。

她仰面躺倒在泥水之中，脸上混杂雨水、污泥与不断渗出的血迹，双目半阖，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梵律伸手，想要托住她的后脑，掌根一贴上去，便是一片滑腻温热的浓稠血液。

他缓缓抬起手，昏黄光影下，猩红触目惊心。

男人那张素来矜贵冷峭的脸，刹那间褪尽所有血色。

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那是源于心底最深处惧怕失去的战栗。

“程霜！”

他俯身，将倒在泥水里的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往救护车的方向疾走，胸腔里翻涌着纠缠不休的悔痛。

“你听好了，三年前兰桂坊，我不惜代价换你活下来，不是让你把命扔在这种地方的……”

程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隙。

朦胧晃动的雨景之中，她看见了梵律。

是他。

她身受重创，每吐一个字，喉咙就涌上一股血腥味，却还是极浅地，扯了扯嘴角。

“好久不见……”

梵律抱着她奔跑的脚步猛地滞了半拍。

就在这一秒，许多悬在他心底多年的困惑，终于轰然落地。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依旧对这个人念念不忘，怎么都放不下。

不是执念于旧日那一场热烈的爱恋，也不是仅仅愧疚于自己曾经的亏欠。

是程霜本身。

她有被伤至绝境也不肯弯折的风骨，身为警察刻入骨血的信仰；

明明见过人性最不堪的部分，却依旧愿意奔赴危险去护住陌生人；

她会被情爱刺痛，可骨子里永远留着一份坦荡。

救护车鸣笛的声响越来越近，雨还在无休止地倾洒在港城这片废弃码头。

梵律收紧手臂，抱着人踏上担架，急救人员立刻围上来剪开浸透血水的衣物，各类抢救器械快速就位。

他没有退开，直接跨步钻进救护车狭小的舱内，蹲在担架一侧，牢牢扣住她的手腕。

指尖能摸到她脉搏微弱得几乎要消失。

他脸色惨白，眼神执拗又冷硬，字字沉沉砸在颠簸的车厢里。

“程霜，死遁的事情我还没和你算账，你不能就这样一了百了……”

剧痛席卷全身，程霜浑身冷汗涔涔，一层一层浸透皮肤，下意识想要缩回被他攥住的手。

梵律察觉到，稍稍松了手上的力道。

目光垂落，落在她露出来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