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十年后，爸爸的身体越来越差。

他不再出国，也不再拼命赚钱。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我的房间。

开窗、通风，再将被子叠好。

桌上的灰尘也会被仔细擦掉。

他说：

“万一岁岁哪天回来，房间得干净。”

渐渐地，爸爸开始记不清我已经死了。

有时傍晚，他会站在阳台向楼下张望。

“岁岁怎么还没下班？”

“她现在是医生，医院再忙，也不能不回家吃饭啊。”

妈妈从不纠正他。

只会将我的饭重新热一遍。

哥哥每次听见，都会默默走进卫生间。

水声响很久。

等他出来时，眼睛又红又肿。

有一年冬天，爸爸半夜突然失踪。

哥哥和妈妈找遍整个小区，最后在公交站找到了他。

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脚上甚至没有袜子。

怀里紧紧抱着玩具听诊器。

寒风吹得他嘴唇发紫，手指僵硬。

“岁岁今天值夜班。”

“我得去医院接她。”

哥哥蹲在他面前。

“爸，岁岁不会回来了。”

爸爸愣愣看着他。

“为什么？”

哥哥张开嘴，却怎么也说不出“她死了”。

最后，他转过身，在爸爸面前蹲下。

“上来吧。”

“我带你去找她。”

哥哥将爸爸背到墓园。

凌晨的墓园没有灯。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背着爸爸，一步步走到我的墓碑前。

爸爸站在那里很久。

随后，他蹲下来，用袖子擦掉照片上的灰。

“岁岁怎么住在这里？”

“这里多冷啊。”

“跟爸爸回家好不好？”

哥哥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第二天，爸爸又忘了这件事。

依旧每天替我整理房间。

几个月后，爸爸在睡梦中离世。

妈妈早上醒来时，发现他已经没有呼吸。

他的表情很安详。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听诊器。

妈妈没有哭。

她一点点掰开爸爸僵硬的手指，将听诊器放在他的枕头旁。

“老头子。”

“你去找岁岁了。”

“替我告诉她，妈妈想她。”

哥哥操办了爸爸的丧事。

他将爸爸葬在我旁边。

下葬时，他把听诊器放进爸爸棺木里。

“爸，你带着。”

“见到岁岁，替她听听心跳。”

“她小时候怕黑，你陪着她，她就不怕了。”

两座墓碑并排立着。

妈妈坐在中间，一只手摸着爸爸的名字，另一只手抚摸我的照片。

爸爸走后，妈妈把饭桌上的四副碗筷改成了三副。

一副给我。

一副给爸爸。

还有一副留给自己。

哥哥站在桌边看了很久。

桌上没有他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