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京城的雨季特别长。
我趴在窗边看雨珠子顺着屋檐滴下来,心里莫名闷得慌。
周庭桉进来的时候,袍角沾着雨渍。
他声音比平时低,「你哥哥的消息,查到了。」
我一骨碌从窗边跳下来。
他把一本簿册放在桌上,好一会儿才推到我面前,「你哥哥叫楚风,对吗。」
我点头,翻开册子。
墨笔小字,密密麻麻,都是亡故之人的名姓籍贯卒年卒因。
翻到一页,突然停住。
「楚风。青州人。殁于建德七年六月初九。」
旁边小字写着:【自京返乡探亲,行至京郊遇暴雨,山石崩落,人畜俱没。】
那是哥哥来京城的第三年。
他好不容易攒够钱告假回家。
他走的那条路,正是我从青州来时走的那条官道。
他想着省几个脚钱,想着快些到家,没有在驿站歇脚。
谁料大雨倾盆,山上的泥石卷下来。
我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轰隆隆响。
我一直以为哥哥在京城过好日子。
养在大户人家,穿绸吃肉,读书识字,忘了青州还有个病弱的阿娘和脏兮兮的小妹。
我怨了他那么多年。
怨他不回家,怨他不回信,怨他连阿娘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原来他是回不了。
原来他根本不是来享福的。
那年爹爹又输了钱,拿烟杆指着我,说要卖去给人做童养媳。
阿娘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血。
十二岁的哥哥听说京城有钱人家招小工,管吃管住。
他去做工,就能寄钱回来养活阿娘和阿妹。
他连京城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就跟着人牙子走了。
后来辗转进了户部一个郎中的宅子做长工,扫地牵马跑腿送信。
所谓的京城大户人家收养,不过是阿娘编出来宽我心的话。
她怕我觉得哥哥是被我害走的。
册子上还写了一行小字,我凑近了看:【尸身由雇主收殓,葬于城西乱葬岗。】
城西那片岗子,前些年修官道已经填平。
找不到了。
哥哥当年不过十五岁,跟我一般大。
他连一块碑都没有。
我想哭,眼泪却怎么也出不来。
喉咙里像被人灌了一把粗砂。
不知过了多久,周庭桉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带你去个地方。」
城外半山腰有座望乡台,常年有人来烧纸敬香。
京里回不去故土的人,都上这儿来朝家乡的方向磕个头。
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我跪下来朝青州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阿娘,」我小声说,「我找不到哥哥了。」
湿漉漉的山风呜咽着吹过石台。
我仿佛看见阿娘在桥那头招手,哥哥还是十几岁少年的模样,跟在她身边。
他们笑着望我,那目光像穿过云层的日光,暖暖地落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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