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的哨子声像刀子一样刺进天运赌坊的嘈杂里。陆明远刚把最后一块银元揣进内袋,
混乱就炸开了。赌桌被掀翻,骰子铜钱滚了一地,人群像受惊的鱼群四处冲撞。
他贴着墙根往侧门挪,眼角余光扫见几个穿黑制服的巡捕正堵住大门,手里的警棍胡乱挥舞。
不能被抓。他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报社记者的身份经不起查,
更重要的是怀里那叠刚赢来的票子——那是他全部的希望。
一只粗壮的手突然从斜刺里伸过来,要抓他衣领。陆明远侧身让过,
肘部顺势往那人肋下一顶,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清。那人闷哼一声松了手。
陆明远趁机钻进通往厨房的窄道,身后传来赵四海的吼声:“拦住他!那小子赢了钱想跑!
”*三个时辰前。陆明远站在青石巷口,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布包。
里面是他攒了两年的积蓄,四十七块银元,还有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那枚翡翠戒指。
戒指用红布仔细包着,贴在心口的位置发烫。他需要钱。很多钱。
沈秋棠下个月就要随教会学校南迁了。校长私下告诉他,
若是能凑足一百块银元的“赞助费”,或许能争取一个随行教员的空缺。那是去上海,
租界里的洋人学校,薪水体面,远离天津这潭浑水。可他只是个报馆里跑社会新闻的小记者,
月俸八块银元,刨去房租饭钱,所剩无几。两年攒下这些,已是极限。赌坊是唯一的捷径。
他知道危险,知道十赌九输,可他没有选择。天运赌坊藏在如意巷深处,门脸不起眼,
里头却别有洞天。陆明远刚拐进巷子,就被三个人拦住了。领头的是个瘦猴似的青年,
歪戴着瓜皮帽,咧嘴笑时露出两颗金牙。“这位先生面生啊,去天运玩儿?
”陆明远停下脚步,没说话。“这条巷子是我们六爷照看的。”瘦猴往前凑了凑,“想过去,
得交买路钱。不多,两块银元。”陆明远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两块银元,
够他半个月的饭钱。“我没有。”他声音平静。“没有?”瘦猴嗤笑,伸手就来拍他胸口,
“让我摸摸看——哟,这鼓囊囊的是什么?”陆明远往后撤了半步,避开那只手。“我说了,
没有。”另外两个地痞围了上来,一左一右堵住去路。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砖墙,
潮湿的苔藓味混着尿骚气。远处传来赌坊里隐约的吆喝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瘦猴收起笑脸,从后腰抽出一根短木棍,“最后问一遍,给不给?”陆明远看着他们。
这三个地痞脚步虚浮,站位松散,显然没受过正经训练。他估算着距离,呼吸放缓。“不给。
”木棍兜头砸下来。陆明远没躲。他迎着棍子往前踏了半步,左手抬起格挡,
小臂精准地撞在瘦猴手腕上。咔嚓一声轻响,瘦猴惨叫,木棍脱手。几乎同时,
陆明远右腿扫向左侧那人的膝盖,那人应声跪倒。第三个地痞挥拳打来,陆明远侧头让过,
肘击狠狠撞在他胃部。整个过程不到五息。三个地痞躺在地上**。
陆明远弯腰捡起那根木棍,掂了掂,扔到一边。他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长衫下摆,
继续往巷子深处走。怀里的布包还在。翡翠戒指贴着胸口,微微发烫。他没注意到,
赌坊二楼的窗户后,有双眼睛正静静看着这一切。陆明远刚走到天运赌坊那扇黑漆木门前,
门就从里面拉开了。七八个人涌出来,瞬间堵死了巷子两头。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
穿着绸缎马褂,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冰。“身手不错啊,
兄弟。”汉子开口,声音沙哑,“在如意巷动我赵四海的人,胆子不小。”陆明远停下脚步。
前后都是人,有的手里提着短棍,有的腰间鼓囊囊的,显然是藏着家伙。
他认出了这张脸——天运赌坊的打手头目赵四海,青帮在英租界这一片的小头目,
报馆的社会版上提过几次他的名字。“他们拦路要钱。”陆明远说,声音依旧平静,
“我只是自保。”“自保?”赵四海笑了,铁核桃在掌心转得咯咯响,
“把我的人手腕子卸了,这叫自保?你知道治那手腕得花多少钱吗?”“多少?
”“十块银元。”赵四海伸出两根手指,“医药费十块,还有我这三个兄弟受惊的压惊钱,
也得十块。一共二十块,掏出来,今天这事就算了。”巷子里静得可怕。
远处赌坊里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厚布,闷闷的。陆明远能闻到这些人身上的烟味和汗味,
混杂着巷子里的霉湿气。他怀里那布包里,一共就二十三块银元。还有那枚戒指。
“我没有二十块。”陆明远说。赵四海脸上的笑容淡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朝身后摆了摆手,“搜身。搜出来的,全扣下。”两个打手上前。陆明远往后退了半步,
背抵住了冰冷的砖墙。“赵爷。”他忽然开口,“这如意巷归英租界巡捕房管吧?
”赵四海眯起眼睛。“我要是现在大喊一声‘巡捕来了’,你说会怎么样?”陆明远继续说,
语速不快,“赌坊里那些客人,听见动静会不会乱?巡捕房的人虽然收了你们的孝敬,
可要是闹大了,面子上总得过来走一趟吧?”铁核桃不转了。赵四海盯着他,
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穿着半旧长衫、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你威胁我?”“不敢。
”陆明远说,“我只是想进去玩两把。赵爷开门做生意,总不会把客人往外赶吧?
”沉默在巷子里蔓延。一个打手凑到赵四海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赵四海抬眼看了看赌坊二楼某个窗户,脸色变了变。“行。”赵四海忽然又笑了,
侧身让开一条路,“请进。不过兄弟,**有**的规矩,赢了钱,得交三成的水头。
”“规矩我懂。”陆明远从他身边走过,踏进赌坊门槛的瞬间,
听见赵四海在身后低声说:“玩得开心点,记者先生。”他脚步没停。赌坊里烟雾缭绕。
十几张桌子挤满了人,吆喝声、骰子声、银元碰撞声混成一片浑浊的浪潮。陆明远穿过人群,
找了张玩骰子的桌子坐下。庄家是个秃顶的中年人,眼皮耷拉着,手法却极快。
陆明远看了三局,摸清了路子——这桌的骰盅底下有磁石,庄家脚边藏着机关,能控制点数。
但机关切换需要时间,每五局里有一局是“放水”,让赌客赢点小钱,吊着胃口。
第四局开盅,庄家通吃。赌客们骂骂咧咧,又押上新注。陆明远在第五局下了注,两块银元,
押大。骰盅揭开,四五六,大。他收回四块银元,留下两块继续押。接下来三局,
他押的都是“放水局”,六块变十二块,十二块变二十四块。桌边其他赌客眼红了,
跟着他押,庄家额头开始冒汗。第八局,陆明远把二十四块全押了小。庄家看了他一眼,
脚在桌下动了动。骰盅摇得哗啦响,落下时,陆明远忽然咳嗽了一声,
手肘“不小心”撞了一下桌子。骰盅微微偏移了半寸。开盅。一二三,小。桌边爆发出欢呼。
陆明远面前堆起了四十八块银元。庄家脸色发青,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很快,
赵四海又出现了,这次他直接走到陆明远身后,手搭在他肩上。“兄弟,手气真旺啊。
”赵四海笑着说,“不过咱们这桌有上限,单局赢超过五十块,得去里间贵宾桌玩。请吧?
”陆明远知道这是要动手了。他数出四十八块银元装进布包,起身跟着赵四海往赌坊深处走。
穿过一道布帘,是个更小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坐着三个人。主位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穿着深灰色长衫,手里端着紫砂壶,正慢悠悠地喝茶。“九爷,这位兄弟手气好,
我带他来给您瞧瞧。”赵四海恭敬地说。被称作九爷的男人抬眼看了看陆明远,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垂下眼继续喝茶。“坐。”陆明远坐下。
他注意到房间里除了赵四海,还有四个打手站在角落,手都背在身后。窗户关着,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玩什么?”九爷问。“骰子吧,简单。”陆明远说。
新的一局开始。九爷亲自摇盅,手法平平无奇。陆明远押了十块银元,输了。又押十块,
又输。连续五局,他输了五十块,面前只剩下来时那二十三块本钱。
赵四海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第六局,陆明远把二十三块全押了上去。“这把玩大点,
押豹子。”九爷的手顿了顿。豹子赔率是一赔三十,但这局骰子他做了手脚,
绝不可能出豹子。他看了陆明远一眼,缓缓摇盅。骰盅落桌的瞬间,
赌坊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巡捕查场!
所有人不许动!”房间里的打手瞬间绷紧了身体。九爷脸色一沉,骰盅还按在桌上没开。
陆明远突然起身,一把掀开骰盅——三颗骰子,三个红点朝上。豹子。“我赢了。
”陆明远快速说,“六百九十块银元,九爷认账吧?”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撞翻桌子的声音、奔跑的脚步声、巡捕的呵斥声混在一起。九爷盯着那三颗骰子,
又抬头看陆明远,眼神深得像井。“给他。”九爷对赵四海说。“九爷,这……”“给他!
”九爷提高了声音,“巡捕就在外面,你想让天运今天关门吗?”赵四海咬牙,
从里间保险柜里数出银元,装进一个布袋,重重扔在桌上。陆明远拎起布袋,转身就往外走。
穿过混乱的主厅时,他看见穿黑色制服的巡捕正在驱赶赌客,
赵四海的手下在暗中往后台转移账本和现银。他低着头,混在一群惊慌的赌客中往外挤。
快到门口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是赵四海。“记者先生。”赵四海凑到他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钱你拿走,但今天的事,你要是敢写一个字……”“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明远打断他,“我就是个来玩两把的普通客人。”赵四海盯着他看了几秒,松开了手。
陆明远挤出赌坊大门,冲进如意巷。巷子里也有巡捕在设卡,他拐进旁边更窄的青石巷,
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怀里的布袋沉甸甸的,六百九十块银元,加上他原本的二十三块,
够了,去上海的钱够了。他脑海里闪过沈秋棠的脸。她站在教会学校的讲堂前,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在她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等他把钱给她,
等她去了上海……巷子尽头突然又冒出三个人,拦住了去路。不是巡捕,是生面孔,
手里都拿着短刀。“兄弟,钱留下。”中间那人说,“有人花钱买你这条财路。
”陆明远停下脚步,缓缓把布袋放在脚边。他直起身,
看着那三把在昏暗巷子里泛着冷光的刀。原来赌坊里的豹子,不是运气。
是有人要他赢这笔钱,再派人在这里劫走。既清了赌坊的账,又拿回了钱,
还能让他这个“麻烦”彻底消失。如意巷的买路钱,从来就没付完。陆明远盯着那三把刀,
脑子里飞快地转。青石巷太窄,两边是高墙,退路已经被堵死。硬拼?三把刀,
他没把握全身而退。钱可以不要,但命必须留着。“几位大哥,”他开口,声音刻意放低,
带着点市井的油滑,“钱就在这儿,好说。但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谁买的我这条财路?
赵四海,还是九爷?”中间那人嗤笑一声:“到下面问阎王爷去。”话音未落,
三人同时扑了上来。刀光在昏暗的巷子里划出几道寒线,直取陆明远的上中下三路。
配合默契,显然是老手。陆明远不退反进,侧身让过最先刺向胸口的一刀,
左手闪电般扣住对方手腕往下一折,同时右脚踹向另一人的膝盖。
骨头错位的脆响和闷哼几乎同时响起。第三把刀已经划到他肋下,他拧腰避开,
布料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辣的疼。他夺下第一人的刀,反手架开第二人的劈砍。
金属碰撞,火星四溅。“点子硬!”被踹中膝盖那人吼道。陆明远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知道巡捕就在附近几条巷子设卡,动静大了肯定会引来。他必须速战速决。
刀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格、挡、刺、撩,全是战场上搏命的招式,狠辣直接,
没有半点花哨。又一人手臂中刀,短刀脱手。只剩中间那个领头的还在勉力支撑,
但眼神已经慌了。“你不是普通记者!”领头的一边招架一边后退,
“**到底……”话没说完,陆明远一脚踢飞他手里的刀,刀尖抵住了他的喉咙。
“谁派你们来的?”陆明远声音冷得像冰,“说。”领头的喉结滚动,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
“是……是四海哥的意思。九爷点头的。钱你赢了,就得吐出来,人……也不能留。”果然。
陆明远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从他在如意巷动手开始,这就是个局。赵四海放他进赌坊,
九爷在贵宾房做局让他赢巨款,再派人在必经之路上劫杀。
赌坊既保住了名声——钱是被劫匪抢走的,与赌坊无关——又除掉了他这个可能见报的麻烦。
好算计。远处传来巡捕的哨声,正在往这边靠近。领头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陆明远手腕一翻,用刀柄狠狠砸在他后颈。那人软软倒下。另外两个受伤的见状,
连滚爬爬地往巷子另一头逃去。他没追。弯腰捡起地上的布袋,掂了掂,
银元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钱还在。他撕下被划破的外衫下摆,草草缠住肋下的伤口,
血很快渗出来。不能回租住的屋子。赵四海既然动了杀心,肯定知道他住哪儿。
巡捕房也不能去——他身上带着巨款,又是刚从赌坊出来,根本说不清。而且他这身手,
一旦被盘问,过往就瞒不住了。他想起沈秋棠。明天下午,
她会在海河边的圣心教堂给贫童上课。那是他们约好见面的地方。他原本打算,
赢了钱就去见她,把去上海的“赞助费”交给她。现在,他可能等不到明天下午了。
陆明远把布袋塞进怀里,贴着内衫绑紧,忍着肋下的疼痛,钻进更窄的一条岔巷。
他对这一片巷子的熟悉程度,远超那些地痞和打手。七拐八绕,他来到一处荒废的小院,
翻墙进去。这里以前是个染坊,后来败落了,平时根本没人来。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
喘着气,听着外面的动静。巡捕的哨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天快黑了。暮色像墨汁一样洇开,
吞没了巷子里最后一点光。他必须尽快离开天津。赵四海和九爷不会罢休,死了三个手下,
丢了六百多块银元,这仇结大了。赌坊背后的青帮,更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可是沈秋棠……他眼前又浮现出她的样子。她说话时微微垂下的睫毛,
她接过他偷偷塞给她的新书时,脸上那抹克制的、动人的红晕。她知道他心思,
他也感觉得到她的回应。可那层窗户纸,谁都没敢捅破。他是朝不保夕、藏着秘密的穷记者,
她是教会学校清清白白、受人尊敬的女教师。云泥之别。他原本想,等攒够了钱,
送她去上海念更好的师范,等她有了安稳的前程,或许……或许他还能有点资格。现在,
这点念想也要断了。深夜,估摸着赌坊和巡捕房都暂时消停了,陆明远才悄悄离开废院。
他没敢点灯,借着微弱的月光,像影子一样贴着墙根移动。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绕了一大圈,来到圣心教堂后墙外。教堂已经熄了灯,黑沉沉的,
只有尖顶的十字架在夜空里显出模糊的轮廓。他知道沈秋棠住在教堂后院的女教员宿舍。
他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扔向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过了一会儿,窗户悄无声息地开了。
沈秋棠披着外衣,探出身来,看到墙下的黑影,吓了一跳。“是我。”陆明远压低声音。
“明远?”沈秋棠的声音带着惊疑,“你怎么……这么晚?你受伤了?
”她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没事,擦破点皮。”陆明远仰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
朦朦胧胧,美得不真实。“秋棠,你下来一下,我有要紧事。”沈秋棠犹豫了一下,很快,
后院的小门轻轻打开。她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灯光调得很暗。
“出什么事了?你脸色这么难看。”陆明远把怀里的布袋拿出来,塞进她手里。
“这里面是七百块银元。你收好。”沈秋棠手一沉,惊得差点没拿住。“这么多钱?
你哪来的?明远,你到底……”“别问。”陆明远打断她,语气急促,“这钱干净,
是我……是我该得的。你拿着,明天就去买去上海的船票,找李校长说的那所师范学校报名。
剩下的,够你在上海安顿下来,好好念书。”“那你呢?”沈秋棠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冰凉,
“你不跟我一起走?”陆明远喉咙发紧。“我……我暂时走不了。报社还有事。你先去,
等我这边处理完,就去上海找你。”他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沈秋棠盯着他,
煤油灯昏暗的光在她眼里跳动。“你骗我。”她声音很轻,却带着颤音,
“你是不是惹上麻烦了?是不是跟赌坊有关?
我听说今天下午巡捕查了天运赌坊……”“秋棠!”陆明远猛地提高声音,又立刻压低,
“听我的,钱拿好,明天就走。天津……最近不太平。你在这里,我不放心。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自己会心软,会忍不住把一切都告诉她。可他不能说。他的过去,
他手上可能沾过血,他如今被青帮追杀……这些肮脏的事,不能玷污她分毫。
沈秋棠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沉甸甸的布袋上。“陆明远,你把我当什么?
需要时远远看着,有危险了就一把推开?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也……”她哽咽着,
说不下去。陆明远心如刀绞。他抬手,想替她擦眼泪,手指却在碰到她脸颊前停住了。
他手上还有刚才搏斗时沾上的灰土和血渍。“秋棠,”他声音沙哑,“就当我求你。去上海,
好好生活。忘了我……忘了天津。”说完,他狠心转身,就要离开。“陆明远!
”沈秋棠在身后喊他,带着哭腔,“你要是不来上海找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陆明远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迅速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他不能回头。他知道,
这一别,很可能就是永别。就在他拐出巷口,准备往码头方向潜行时,对面街角的阴影里,
缓缓走出一个人。那人穿着长衫,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脸上没什么表情,
正是天运赌坊里间那位九爷。他身后,还跟着四五条黑影,无声无息地封住了陆明远的去路。
“陆记者,”九爷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透骨的寒意,“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咱们的账,可还没算清呢。”陆明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陆明远站在原地,没有动。
肋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他能感觉到血在慢慢渗出来,浸湿了里衣。“九爷。”他开口,
声音比想象中平静,“钱我已经输光了,咱们两清。”“两清?”九爷轻笑一声,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陆记者,你这话说得轻巧。我那三个兄弟,现在还躺在医馆里,
一个断了肋骨,一个折了胳膊。这笔账,怎么算?”陆明远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他知道,
今晚不可能善了。“是他们先动的手。”他盯着九爷,“赌坊设局让我赢,再派人劫杀,
夺回钱还要灭口。九爷,这规矩,道上不是这么讲的吧?”九爷盘核桃的手停了一瞬。
“规矩?”他往前走了两步,煤油路灯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显得阴晴不定,“在天津卫,
我陈九说的话,就是规矩。”他身后的黑影往前压了一步。陆明远迅速扫视四周。
左边是教堂的高墙,右边是民居的后巷,前面被堵死,后面……他眼角余光瞥见,
巷子另一头也出现了两个人影。被合围了。“赵四海呢?”陆明远忽然问,“这种脏活,
他不亲自来?”“四海办事不力,自然要受罚。”九爷语气淡漠,“不过陆记者放心,
收拾完你,我会让他亲自去跟那三个兄弟作伴。”话音未落,左侧一个黑影突然扑了上来!
陆明远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直刺面门的短刀,右手顺势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拉,
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落地。但几乎同时,右侧和正面的攻击也到了。他肋下有伤,
动作慢了半拍。右侧的刀锋擦着他肩膀划过,衣料撕裂,血珠飞溅。
正面的拳头重重砸在他胸口,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砖墙上。“身手不错。
”九爷站在原地,像在看戏,“可惜了。”三个打手再次扑上。陆明远咬牙,
从腰间摸出一直藏着的钢笔——笔帽拧开,里面是一截磨尖的钢针。
这是他当记者跑暗访时防身用的,从未真正用过。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被他用钢笔刺中大腿,
惨叫倒地。第二个人的刀砍下来,陆明远用左臂硬挡,刀刃入肉,他疼得眼前发黑,
右手却趁机一拳砸在对方喉结上。那人捂着脖子倒退,发出嗬嗬的怪声。第三个人犹豫了。
陆明远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左臂血流如注,肋下的伤口也彻底崩开,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腰侧往下流。视线开始模糊。九爷终于动了。他慢慢走过来,
从长衫下抽出一把细长的匕首。“陆记者,我敬你是条汉子。给你个痛快,留个全尸。
”匕首在路灯下泛着冷光。陆明远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沈秋棠的脸,她提着煤油灯,
眼泪掉在布袋上。对不起,秋棠。我终究还是没能……“住手!”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陆明远猛地睁眼。沈秋棠不知何时从教堂后院的小门又跑了出来,手里还提着那盏煤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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