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熙五年春,我供养了萧沂整整五年。他要成亲那日,我家破人亡。
我攥着变卖祖宅得来的最后一张银票,站在萧府门前,看他亲手为新娘簪上并蒂海棠。
满堂宾客,红绸十里,他回过头来,望向我的目光里带着嫌恶与倨傲。“宋清芜,我早说过,
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如今交易终了,宋家败落,你莫不是还想攀我这萧府的高枝?
”一满堂哄笑。我将那张银票撕得粉碎,扬在他面前,转身离去。承熙五年的春天,
风里还带着料峭寒意,我走出萧府大门,没有回头。五年前,萧家获罪,男丁流放,
女眷充为官奴。十五岁的萧沂被铁链锁着跪在街市上,额头贴了价签,无人问津。
是我花了两千两白银,将他从牙行买下来。他说,宋姑娘的恩情,萧沂一生都还不清。他说,
姐姐,你不嫌我卑贱吗?他说,姐姐,等我挣了功名,我要三媒六聘娶你进门。后来的事,
我不愿再想。我将他从泥沼里拉出来,送他读书,替他打点前程。他头一次进京赴考,
是我变卖了母亲留下的玉镯,才凑足盘缠。他中举那日,我比他还要欢喜。
可他做了举人老爷后,看见我便皱眉:“清芜,你也该收敛些,莫叫同僚笑话我。
”后来萧家**,他被接回去,我才知晓他是萧家嫡出的少爷。他回到萧家后,
再不许我唤他阿沂。“宋姑娘,从前种种,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施舍罢了。
”“你以为用银子就能买来我的真心?可笑。”当夜,我在醉仙楼遇见顾长惜。
满京城都说他是顾家收养的义子,生父是个烂赌鬼,生母早亡,若非顾家心善,
他早该冻死在街头。可那夜他坐在我对面,替我挡了第七杯酒,低声说:“宋姑娘,你醉了。
”我揪住他衣襟,醉眼朦胧地望着他,望着他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我没醉。我清醒得很。
”“那你可知道,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说你纠缠萧家公子多年,甘为……”“甘为什么?
”我笑了笑,松开他的衣襟,手指却绕上他垂落的一缕墨发,“舔狗?”这个词,
是萧沂当着众人教我的。他说,宋清芜,你就像一只舔狗,摇尾乞怜,真叫人恶心。
顾长惜沉默地看着我,那目光让我觉得自己被看穿了。我讨厌这种感觉。天不遂人愿。
我带着醉意跨出门槛时,遇见了萧沂。他怀里圈着一位娇小的新妇,罗氏悦诗,
正笑意盈盈地仰脸望着他。两人身后跟着一众狐朋狗友,呼喝着要进醉仙楼吃花酒。
萧沂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是一愣,随即落在了我身后——顾长惜正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我。
“宋清芜。”萧沂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给你的银子,你就用来狎妓?”众人哄笑。
有人说:“沂哥,这不是追了你五年的舔狗女吗?”有人说:“宋家都败了,
她还有银子来这种地方?”还有人说:“该不会是来卖笑的吧?”我站在那里,
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嗓子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一个字。萧沂怀里,罗悦诗仰起脸,
娇声问:“夫君,这位姐姐当真追了你五年么?那你可曾动过心?”“动心?
”萧沂嗤笑一声,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被一个疯子纠缠五年,只会叫人作呕。
”二顾长惜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我几乎要碎裂的思绪。“萧公子说话,
还是给自己留三分余地的好。”他上前一步,将我挡在身后。身量尚不算太高,
气势却半分不让。萧沂眯了眯眼:“你是何人?”“顾家长子,顾长惜。”“呵,
原来是顾家养的那条狗。”萧沂笑起来,“听说你生父是个烂赌鬼,
你娘是你爹赌输了抵给旁人的?也难为你了,投胎是个技术活,偏偏你没那个命。
”顾长惜并不恼怒,只淡淡道:“萧公子果然家学渊源,不过如今倒也学会了嫌贫爱富,
可见世面见长。”萧沂脸色一变:“你——”“怎么?我夸你呢,萧公子不领情?
”周围憋笑的声音压得极低,萧沂的脸色愈发难看。“好,很好。”他冷冷看着我,
“宋清芜,我原念着旧情,想着今日替你结了这一顿酒钱,
既然你这么不知好歹——”“不必。”我打断他,“萧公子与其替旁人操心银钱,
不如想想自己。”他愣住。我抬手,
指了指他怀里一脸温婉的罗悦诗:“罗家六年前便将女儿嫁给外地富商做妾,你要了她,
可曾查过她前头那个男人是怎么死的?”罗悦诗笑容一僵。萧沂怔住。我笑了笑,转身就走。
顾长惜替我挡开旁人,跟上来。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萧沂压低了的声音:“罗悦诗,
你给我说清楚——”我嘴角弯了弯。走出几步,身后萧沂的声音追上来:“宋清芜,
你给我站住!”我当然不会站住。三走出醉仙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春夜的寒意。
酒意上头,我脚步踉跄了一下,顾长惜眼疾手快地扶住我的手臂。“宋姑娘,当心。
”我站稳身子,偏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眉眼清秀,肤色玉白。只是那双眼睛太亮,
像看穿了我所有伪装。“顾公子,”我抬手捏住他的下巴,“你这样帮我,想要什么?
”他没躲闪,任凭我动作,声音平稳:“什么都不要。”“撒谎。”我盯着他,
“京城里的世家子,没一个好相与的。你说什么都不要,那才最可疑。”他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那一笑,与方才在萧沂面前的谦和全然不同,带着几分不羁,几分少年意气。
“宋姑娘教训的是。”他说,“京城里的世家子,没一个好相与的。”“那你呢?
”“我只是想请宋姑娘——”他微微低头,靠近我耳边,“考虑一下在下。
”顾长惜没有食言。他说要让我考虑,便真的送了名帖到宋家老宅。家中已无长辈,
只余几个老仆,收到那张烫金名帖时,老管家哆嗦着手递到我面前:“姑娘,
顾家的帖子——”“念。”老管家便念了。念完了,还补了一句:“送帖子的顾府管事说,
顾公子将名下三间铺面、城外两处田庄的契书也一并送来了,说是……说是聘礼。
”我放下茶盏。“什么?”老管家从随帖的锦盒里取出厚厚一沓契书,双手奉上。
我一张张翻看。京城东街的绸缎庄,南市的银楼,还有京郊百亩良田——这些加起来,
至少值两万两白银。这份聘礼,不下于萧家娶亲的排场。
只是——“他一个寄人篱下的顾家养子,拿得出这些?”老管家低声道:“顾家说,
是顾公子母亲留给他的私产。”我放下契书,沉默良久。父亲当年获罪,
与萧家被冤同出一案。萧家**后,那些人便慌了,罗织罪名先发制人。父亲入狱,
母亲含恨而终,家产充公,独剩这座老宅——还是因当年祖父买宅子时用了母亲的嫁妆银子,
母亲的名字写在房契上,才得以保全。我花了半年,借遍了父亲生前的故交,无一肯援手。
顾长惜却送来这些。“回了顾家吧。”我说,“契书退还,就说我与顾公子非亲非故,
受不得这样重的礼。”老管家应声,又小心翼翼问:“那姑娘可愿见顾公子一面?
送帖子的人说,顾公子想当面与姑娘说话。”我想了想:“明日午时,在城西的云来茶馆。
”老管家去了。我独坐堂中,听着夜风穿堂,吹动檐下旧年留下的风铃。四第二日,
我带了帷帽,在云来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顾长惜来得很准时。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衫,
腰间束着银线云纹带,比昨夜醉仙楼中更显出几分少年公子的气度。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笑意盈盈。他坐下,先替我斟了一杯茶。“宋姑娘肯见我,长惜不胜荣幸。
”我将契书推到他面前:“顾公子,无功不受禄。”他看了眼那沓契书,并不接过,
反而笑了:“宋姑娘觉得,我送这些,是为了叫你欠我人情?”“难道不是?”“宋姑娘,
”他抬眸看我,“我与萧沂不一样。”我手一顿。“京城里人人都说,
顾家长子是顾家养的一条狗,迟早要被扫地出门。”他的声音平淡,像是说着旁人的事,
“可他们不知道,一只狗最可贵的是什么。”“忠诚?”“是识人。”他说。
“狗认得谁是好人,谁是歹人。宋姑娘为何对萧家那位公子这么好,我不知晓其中缘由,
但我知道,一个能在旁人身陷囹圄时伸手的人,一个能五年不改本心的人,
值得我押上全部身家。”我攥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在赌。”“是。”他坦然承认,
“赌姑娘能看得上我这个只有几间铺子的寒酸世家子。”“他是萧家的嫡子,
我为他花了五年心血,他都弃我如敝履。”我望向窗外,街市上人来人往,
春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何况是你?”“宋姑娘说差了。”顾长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沂弃你,是因他害怕。”我转头看他。“他怕自己是依靠了宋家的银子,才有今日。
他怕旁人说他娶你是贪图恩情。他怕得太多,却不曾怕过失去你。”顾长惜端起茶盏,
热气氤氲了眉眼,“而我不一样。我知道自己想要的什么,也从不惧怕旁人的闲话。
”我久久望着他。末了,我笑了一声。“顾公子这张嘴,当真巧舌如簧。
”他笑:“那姑娘可愿给在下一个机会?”“你先回答我,”我放下茶盏,“你那生父,
当真是个烂赌鬼?”他愣了一下,随即坦荡地笑了。“不假。他姓顾,是个穷秀才,
吃喝嫖赌无一不精,我娘是被他卖进顾府的。后来他欠了赌债,被人打死在城外的破庙里。
”“那你可恨他?”“恨。”他说,“比恨萧沂还要恨。”最后那句话,
是带着点玩笑的语气说的,我却听出了几分认真。我站起身:“顾公子送的契书,
我暂且收下。”他眼睛一亮。“但不是聘礼。”我补充道,“是你入股我宋家生意的本金。
你若不放心,立字据为凭。”他摇头:“不必字据,宋姑娘若是赖账,在下也认了。
”我瞥他一眼,没忍住,弯了弯嘴角。五从茶馆出来,正午日头正毒。
顾长惜撑了一把油纸伞替我遮阳,一板一眼地走在我身侧。走出一段路,我忽然停下脚步。
“顾长惜。”“嗯?”“你当真不怕我是利用你?”他低头看我,
伞下的光斑落在他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能被姑娘利用,是在下的福分。
”“油嘴滑舌。”他却忽然正色:“宋姑娘,适才说的那些话,句句真心。”春风穿过长街,
带来远处寺庙的钟声。“好,”我别过脸去,脚步加快,“这世上,
还没人敢赌我能东山再起。你是头一个。”“那便不辜负你的信任。”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带着笃定,“拭目以待。”承熙五年的春天,京城里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宋家倒了,
宋清芜没了倚仗,却还妄想东山再起?她一个女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萧沂大约也是这么想的。那之后,我借着顾长惜的三间铺面做本钱,先从南北杂货做起,
又搭上了江南的丝绸贩子,将生丝运到京城,再发卖给各处的绣坊。起初几个月,
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白日里跑商路、谈买卖,夜里理账目、算盈亏。最忙的时候,
连饭都是在马车里随便对付一口。顾长惜常来帮我。他读过书,便替我誊抄文书。
有时夜深了,他伏在桌案前奋笔疾书,我忙完了才发觉,他竟比我先睡着了。烛火摇曳,
映着他的侧脸。面相生得倒是英气,睡颜却有种说不出的安然。我将外衫披在他肩上,
吹灭了多余的灯,只留一盏。我翻身起来,推了推他:“顾长惜,该回家了。
”他迷糊地睁开眼,瞧见我,弯唇一笑:“我还当在做梦呢。”“梦见什么?
”“梦见宋姑娘对我笑。”他揉揉眼睛,“就像现在这样。”我愣了愣,
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油嘴滑舌,赶紧回家。”他笑嘻嘻地应了,
抱着我那件外衫往外走。推开门时,夜风涌入,吹动他未束的散发。“对了,
”我在他身后说,“明日我要南下进货,大约要半个月。”他脚步一顿。“我随你去。
”“不必。”“如今不同,宋姑娘孤身南下,路上不太平。”他回头,
烛光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分明,“我陪你一道。”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持。
“随你。”六半个月后,我从江南回来,带着七艘船的货物。码头上的管事认出我来,
连忙上前招呼。待看到我身后的顾长惜时,目光微妙地变了变,倒也没说什么。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传回了京城。三日后,萧沂来了。“姐姐,
听说你与顾家那个养子走得近?”他站在我铺子的会客厅里,打量着我新置办的家什,
嘴角的笑带着几分凉薄。“你来做什么?”我问他。“听说姐姐做了买卖,来看看。
”他踱步到我面前,“只是姐姐,你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做生意倒也无妨,
何苦偏偏和一个**胚子混在一处?”“萧沂,你话说清楚些。”我的声音冷下去,
“谁**?”“顾长惜,还用我说?一个被赌鬼生父卖进顾家的种,算什么干净东西?
”萧沂嗤笑,“你莫要被他骗了,他不过是瞧上了你的银子。”“可他不曾嫌弃我没银子。
”萧沂的笑容僵了一下。“萧沂,”我放下手中的茶盏,“我同谁好,与你有什么干系?
”他脸色变了:“宋清芜,你——”“你不是说过吗?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
如今交易终了,我宋家的女儿,就不劳萧公子操心了。”他死死盯着我,胸膛起伏得厉害。
半晌,他冷笑一声:“好,好得很。我便瞧着,这位宋姑娘能硬气到几时。”说罢拂袖而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五年前,是我将他从泥潭中拉起来。五年后,
他却说我硬气不了几时。是啊,我给了他太多底气。他以为,我会永远在原地等他。他以为,
不管他怎样冷落我、羞辱我,我都会摇尾乞怜,求他多看我一眼。可他错了。
那夜顾长惜来时,第一句话便是:“萧沂今日来过了?”我奇道:“你怎么知道?
”“街上都在传。”他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桂花酒酿小圆子,
“宋家姑娘把萧公子赶出了铺子,骂得痛快。”“我没骂他。”“那可惜了。”我被他逗乐,
接过那碗酒酿小圆子,尝了一口。温热,甜而不腻,恰到好处。“你手艺倒好。
”“专门跟我家厨娘学的。”他站在一旁,搓了搓手,“听说姑娘近来操劳,胃口不好,
酒酿能开胃。”我低头看着碗中浮沉的小圆子,忽然问:“顾长惜,你当真愿意娶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愿意啊。打从醉仙楼头一回见你,便愿意。
”“可你娘那边呢?”他的笑意淡了些,却没回避这个问题:“我娘那边,我自会处理。
”果然是后娘。不过后娘也是娘,顾家将他养大,这份恩情他得记着。八又过了一个月,
萧沂明媒正娶了罗悦诗。那日京城里倒也热闹,红妆十里,锣鼓喧天。萧沂骑着高头大马,
意气风发地穿过长街。听说他为了置办这场婚事,变卖了萧家仅剩的几处产业,
光是聘礼就花了八千两白银。顾长惜那夜喝醉了来敲我的门,眼眶通红,
像是刚从宴席上逃出来。“姐姐……”他的声音低哑委屈,
“萧沂那个**不值得你这样……他娶了罗悦诗,求仁得仁,往后都与你无关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我知道。”“你不知道,”他将脸埋在我颈窝,声音闷闷的。
“我今日在街边瞧见那迎亲的队伍,听旁人说你从前对他那样好,
给他银子、替他打通关节、还为他寻大夫治病。你对他这样好,他却不曾珍惜,
他凭什么……”他说不下去,只是将我抱得更紧。窗外的月光被薄云遮住,院子里格外幽静。
“顾长惜。”“嗯?”“你可想要什么?”他一愣,抬起头来。“什么?
”“萧沂得到过的那些照顾,”我望着他的眼睛,“我也想给你。”他呆在那里,半晌,
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姐姐,我不要那些。”他说,“我只要你偶尔看看我就好,
偶尔朝我笑一笑,便知足了。”我把他拉开,指了指屋子,“别做梦了,顾长惜。
我家铺子缺个账房,你来不来?”他眼睛一亮:“来!”“不会的可以学,笨点也无妨。
”我说,“只是记住,莫要学萧沂,吃了五分饱,便要嫌弃饭碗不够大。”“姐姐放心,
”他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能吃上姐姐这碗饭,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九话虽这么说,可到后来,我发现他实在不是做账房的料。算盘打得慢倒也罢了,
他誊写的账本永远是字迹潦草,数目还时常对不上。我教了他许多次,他学得认真,
可该错的还是错。倒是在旁的事上颇有建树——与客商讨价还价时,他那张嘴能说会道,
将对方杀得片甲不留。后来我仔细想了想,索性将跑外务的差事都交给了他。账房嘛,
另请了一个老秀才便是。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宋家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从南北杂货到丝绸布庄,再到后来的盐引,铺子越开越多。京城人看我的目光也变了。
从前是怜悯,后来是忌惮,再后来,有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宋家女掌柜,
这手腕当真了得。”有人这样说。也有人说:“一个女子整日在外面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这些闲话,我都听习惯了。可萧沂那边的日子,却似乎不太太平。
先是听说他替罗悦诗置办新宅,将萧家仅剩的产业变卖了大半。
后来又听说他与罗悦诗吵闹不断,争执的缘由不知,有几次甚至闹到了官府。紧接着,
更劲爆的消息传开了。——萧沂那位新娶的罗氏,竟在嫁给他之前,
已做过一年旁人府上的妾室。这个消息,是顾长惜带给我的。那日晚间,
他照例来铺子里接我回家。路上,他将街上的传闻说给我听。
“有人把罗悦诗从前的卖身契翻了出来,送到萧家去了。”他一面替我挡开路边斜逸的树枝,
一面说,“契书上写着,承熙三年,罗氏自愿卖与河间富商赵家为妾,身价纹银六百两,
买卖两讫。”六百两。我忽然想起罗悦诗那个祖母。三年前,老人险些病死在城外的破庙里,
是罗悦诗凑了银子才救回来。那六百两,大约就是这么来的。“这下子,
萧家的脸面是丢尽了。”顾长惜啧了一声,“萧沂闭门不出,对外说是养病,
实际上是被岳家找上了门,要讨个说法。”“这不是你干的好事吧?
”他眨眨眼:“我哪有那个本事?这不是宋姑娘当日醉仙楼门前那番话的功劳吗?
”我脚步一停。他便俯下身,
在我耳边压低声音:“你当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破罗悦诗做过妾室的事,连日子都点明了,
萧沂只需顺着线索稍稍一查……宋姑娘,你早就算好了。”我没有否认。他说得对,
我早就算好了。萧沂负我,我便要叫他知晓,他弃了什么样的人,又娶了什么样的人。
十顾长惜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替我推开家门,又往灶房去,说今日做了桂花糕,
要蒸给我尝尝。灶房很快便升起了炊烟,甜丝丝的桂花味飘散出来,弥漫了整个小院。
我独自坐在堂屋,想起许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萧沂还没考上举人,我也还小,什么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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