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将军府四年,我替他养别人的孩子,操持偌大一个家。他受伤的汤药是我熬的,
立功的军需是我嫁妆垫的。他转头对苏姨娘说:"等我站稳了,夫人的位置给你。
"和离那天,他把三个孩子推到我面前:"选一个带走。"他以为我会哭。我一言不发,
抱起小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不知道的是,我带走的,不只是一个孩子。
......-正文:第一章裴景深一直笃定。孩子,是拴住我的最后一根绳子。
和离书上的印泥还没干透,他就让人把三个孩子领到了正厅。他站在太师椅旁边,
低头看着我,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下人倒茶。"走之前,选一个带走。"我的脚步一刻没停。
径直绕过阿衡和阿瑶,走到最角落里站着的小女儿面前。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阿念的小胳膊立刻搂紧了我的脖子,脸埋在我肩窝里,闷闷地叫了声。"娘。
"我用手掌托稳她瘦小的后背,抬头看向裴景深。"另外两个不是我生的,跟着你这个亲爹,
天经地义。"裴景深手里的茶盏顿了顿,盖子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眉头拧了一下,
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我抱着阿念往门外走。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不急不缓。
他大概还以为我在逞强,过不了多久就会哭着回来求他收留。但他很快就会知道。我带走的,
不只是一个女儿。和离书摊在紫檀案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那枚朱红的手印,
是我亲手按上去的。按得很用力,印泥洇开了一圈毛边。裴景深站在案后,双手背在身后,
俯视着我。将军府的正厅宽阔敞亮,房梁上雕着祥云瑞兽。此刻这些花哨的摆设,
在我看来全是笑话。"顾晚吟,你想好了?"我放下笔,手指蹭了蹭指腹上残留的红。
没答话。厅里的丫鬟婆子站了两排,一个个脑袋压得低低的,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她们看我的时候,那种又怜悯又觉得我不知天高地厚的表情,我从嫁进来第一天就见惯了。
谁都觉得我疯了。堂堂将军夫人的位置,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坐。我倒好,自己撂挑子走了。
裴景深忽然笑了一声,短促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好。"他冲门外抬了抬下巴。
几个嬷嬷鱼贯而入,身后跟着三个孩子。阿衡走在最前面,五岁的小人儿,背着手,板着脸,
学他父亲的派头学了个十足。阿瑶跟在后头,四岁,攥着奶娘的袖子,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
最小的阿念落在最后面。三岁的小丫头站在门槛边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
怯生生地往里张望。裴景深把三个孩子往我面前一推。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走之前,
选一个带走。"他笃定我会挑阿衡。嫡长子,将来的世子,是我在这个家唯一的筹码。
选了阿衡,就等于还留着跟将军府的牵扯,等于给自己留了条退路。全场安静。
阿衡和阿瑶同时往奶娘身后缩了缩,两个孩子的反应一模一样。他们知道自己的亲娘是谁。
也知道我这个嫡母,不过是个替他们撑面子的摆设。只有阿念。她看见我,
立刻丢了手里的糖糕,踉踉跄跄地迈过门槛,张着两只小手朝我跑。"娘,抱抱。
"奶娘赶紧上前一步要拦,被我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我蹲下身子,接住扑过来的小身子。
她太轻了,抱起来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三岁的孩子,身上没几两肉,
后颈的骨头硌得我胳膊发酸。想来这几个月,她在府里也没吃过几顿像样的饭。
我把她拢在怀里,慢慢站起来。转身面对裴景深。"这两个孩子是苏姨娘生的,
记在我名下不过是为了好听。如今和离了,物归原主。"我的话不重,落在厅里却清清楚楚。
"阿念是我亲生的,我带走。"裴景深脸上的笑意淡了。他拧着眉看我,
像是在看一个做出了意料之外举动的棋子。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抱着阿念,转身就走。
身后那道盯着我的目光,从后脑勺一路烫到脊梁骨。我一步都没回头。
第二章将军府的大门在身后合上。沉重的门板撞在一起,"砰"的一声,
震得我耳朵嗡了一下。门里是四年的隐忍和算计。门外是初春的风,
带着巷口早点铺子的豆浆味儿。我抱着阿念站在台阶下面,吸了口带着湿气的空气。真痛快。
阿念窝在我怀里,小手抓着我的衣领不撒手。她仰起脸看我,眼圈还红着,鼻尖也红着,
可嘴唇咬得紧紧的,没有哭出声。这孩子随我。打小就学会了忍。"娘,咱们去哪儿?
"她的嗓音闷闷的,透着不安。我低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回家。
回咱们自己的家。"门口几个看门的护卫直愣愣地杵着,看我的时候,那个表情五花八门。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是一副"这女人脑子坏掉了"的震惊。我懒得看他们。
抬脚往街角走。一辆灰蓬马车早就停在那里,不起眼,混在来来往往的牛车驴车里,
毫不扎眼。车夫看见我,利索地翻下车辕,搬了脚凳过来。低声叫了句:"姑娘,请上车。
"我抱着阿念踩上脚凳,伸手掀开车帘。里面坐着一个人。长眉入鬓,
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服,五官和我有六七分像。我哥。顾彦清。他正端着茶盏,看见我进来,
手一顿,茶水洒了几滴在膝头。"晚吟。"他的话压在嗓子眼里,低沉得发闷。
"那个混账东西有没有为难你?"我摇了摇头,侧身坐下来,顺手把阿念搁在腿上。
"签了就出来了,没多废话。"顾彦清看着我怀里的阿念,绷紧的下颌线松了松。
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饼,递给阿念。"念念,来,吃这个。"阿念接过去,
两只手抱着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顾彦清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偏过头去,喉结动了动,
没说话。我知道他在气什么。四年。四年前我嫁进将军府的时候,十里红妆,
嫁妆单子从巷头铺到巷尾。裴景深策马来迎亲,一身红衣,英姿勃发,
满城的姑娘都羡慕我嫁了个好夫婿。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是嫁了个好人。进了门才知道。
苏婉儿在我过门前半年就进了府,肚子里已经揣了一个。裴景深说,
这是在外头打仗时候的事,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一时糊涂,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想着,正妻就是正妻,一个姨娘翻不起什么浪。可苏婉儿第二年又怀了。
这回裴景深连解释都省了。她挺着肚子站在我院门口,手摸着腰,笑吟吟地说:"姐姐,
将军说了,这一胎若是个男孩,就记在姐姐名下做嫡子。姐姐该高兴才是。
"我把两个孩子都记到了自己名下。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裴景深根本没给我拒绝的余地。
他那天对我说的原话是:"衡儿和瑶儿记在你名下,将来就是正经嫡出,前程不受影响。
你是当家主母,这点气量该有。"我有什么气量。我不过是咽下去了而已。
真正让我死了心的,是半年前那个冬天的夜里。婆婆裴老夫人受了风寒,
我亲自熬了药送过去。走到门口,就听见裴景深在里面说话。他说:"顾晚吟这个人,
没什么心眼,性子绵软,好管。等北边的仗打完了,我在朝中站稳了,
夫人的位置迟早是婉儿的。"裴老夫人笑着接话:"就该如此。苏姨娘多好的孩子,
又乖巧又懂事,比那个顾家丫头强了不知多少倍。"我端着药碗站在廊下。风灌进袖子里,
药汁晃了晃,一滴都没洒。我就那么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把药交给丫鬟,
说"夫人请用",声音平平稳稳。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把那套他送我的珊瑚头面收进匣子底层,再没碰过。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记账了。一笔一笔,
事无巨细。那本账册,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第三章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了一刻钟。
阿念吃完糖饼,小脑袋一歪,靠在我腿上睡着了。顾彦清一直没说话,手指扣在茶盏边沿上,
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他在忍。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有些话不急在这一刻。安静没维持多久。
马车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到近,紧跟着是车夫"吁"的一声勒马。
车身猛地一晃,我赶紧按住阿念,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没醒。顾彦清脸色沉下来,
掀了一角车帘往外看。"怎么回事?"车夫的回话带着紧张:"大少爷,
是……前面有人拦路。"我凑过去看。车前头拦着一顶青色小轿,
轿旁站着个穿石青色褙子的中年妇人。圆脸盘,薄嘴唇,鬓角别着两支银钗。我认出她了。
周氏。将军府的邻居,安定伯府的当家夫人。也是苏婉儿的干娘。她身后跟着两个仆妇,
手里还拎着个漆红食盒。这阵仗,像是特意来堵我的。"顾家妹妹,这是往哪儿去呀?
"周氏笑着朝马车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又热络又惋惜,拿捏得恰到好处。我掀开车帘,
没下车。"周夫人有事?"周氏站在车辕旁边,仰着头看我,叹了口气。"哎哟,
我这不是听说你和裴将军闹了点不愉快嘛,专门赶过来看看你。"闹了点不愉快。
和离被她说得像是拌了几句嘴。我没接茬。周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妹妹,
你年纪轻,心气高,姐姐理解。可有些事啊,不能由着性子来。"她压低了声音,
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裴将军马上就要升从二品了,这时候闹和离,
你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嘛?"我看着她。"周夫人特意拦我的马车,就为了劝我回去?
""哎,我也是为你好。"周氏脸上的笑一点没变,"你想想,你一个和离的女人,
带着个丫头片子,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丫头片子。她说的是我的阿念。
我怀里的阿念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攥了攥我的衣襟。顾彦清坐在我身后,
已经把茶盏搁下了。我不用回头,也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多谢周夫人挂念。
"我语气平平淡淡。"不过我的路,不劳外人操心。"周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劳驾让让,挡着路了。"我放下车帘。"走。"车夫甩了一记鞭花,
马车绕过小轿,继续往前。周氏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带了点恼意。"顾晚吟,
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离了将军府你还算个什么?"风灌进车帘的缝隙,
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我没回头。顾彦清冷哼了一声。"苏婉儿的干娘,
跑来给将军府当说客。"我摇了摇头。"不是说客。是来看我笑话的,
顺便打听我有没有底牌。"顾彦清看了我一眼。"你有。""我有。
"第四章马车拐过两条街,在一条安静的巷口停了下来。我抱着阿念刚下车,
车夫就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姑娘,后面有人跟着。"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拐角处,
探出半个脑袋,是将军府的一个小厮。鬼鬼祟祟地缩在墙根底下,被我一对上眼,
"嗖"地缩了回去。顾彦清的脸一下子黑了。"裴景深派人盯梢?""不奇怪。
"我把阿念往怀里掂了掂,"他肯放我走,不代表他放心让我走。"盯就盯。
我又不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巷子往里走十来步,是一座两进的小院。灰墙黛瓦,
院门上的漆有些斑驳。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红红火火地开着花。推开门,
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里摆着两口水缸,缸沿上趴着只花猫,见生人来了,
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屋里的陈设简单却妥帖。这是顾家早年置下的产业,
兄长半个月前就让人收拾好了。张妈妈和碧桃已经候在门口了。
张妈妈是跟着我从闺中到出嫁的老人,看见我的瞬间,眼眶就红了。"姑娘,
屋子都打扫好了,阿念的小床也铺了新褥子。"碧桃接过我手里的包袱,嘴唇抿了又抿,
到底没忍住。"姑娘,您受苦了。""什么苦不苦的。"我把阿念递给张妈妈,
"先给她弄点热粥喝。"阿念醒了,揉着眼睛东看西看。小声问:"娘,这里有猫猫。
""嗯,那是咱们家的猫。"她笑了,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我站在院子里,
看着日头从墙头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石榴花上,红得刺目。这里没有将军府的阔气,
没有堆成山的珠翠绫罗。可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踏踏实实的。我正站着发呆,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环被拍得砰砰响。碧桃跑去开门,很快折回来。
脸色不对。"姑娘,将军府来人了。"我转头。院门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灰布长袍,
腰系青带,圆脸上横着两道粗眉。赵福。将军府的管家。在裴景深面前跟了十五年的老人,
平日里笑眯眯的,见谁都客气。此刻却把下巴抬得老高,鼻孔朝天,
后面还跟着三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大少夫人。"他把"大少夫人"三个字咬得极重,
拖了个长腔。我指尖捻着袖口的绣线,站在原地没动。"赵管家来我这儿,有什么事?
"赵福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可那笑不到鼻子以上。"将军让小的来传句话。""说。
""将军说了,和离可以。"他停顿了一下,故意拿腔拿调。"但沈氏的嫁妆,不,
顾氏的嫁妆,得留在将军府。"第五章赵福这话一出口,院子里静了一瞬。碧桃先炸了。
"你说什么?嫁妆是我家姑娘的东西,凭什么……"我抬手按住她。"让他说完。
"赵福被碧桃呛了一下,脸拉了拉,很快又恢复那副端着架子的模样。"大少夫人,
小的也是奉命行事。"他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像在背戏文一样。"将军说了,
顾氏自请和离,已属无德。将军府没有以'七出'之名休了顾氏,已是格外开恩。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嘴里接着往外蹦词。"这嫁妆嘛,理应留下来,
作为将军府养育三个孩子的补贴。"好一张嘴。黑的说成白的,抢东西说成做善事。
顾彦清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换了身常服,但周身那股在御史台养出来的威压没减半分。
赵福一看见他,笑容明显缩了缩,往后退了半步。"赵管家。"顾彦清声音不高。
"我妹妹的嫁妆是顾家的私产,一百零八抬,造册入档,京兆府有备案。
""你家将军想留下,是打算走官府的流程,还是打算明抢?"赵福的脸白了白,
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外又传来一阵响动。巷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群人。
有隔壁卖豆腐的老王头,有对面绣庄的林嫂子,还有几个路过的闲汉。
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院里瞅,交头接耳的。赵福不但没收敛,反而挺了挺腰板。
他就是要把事情闹大。闹得满城皆知,让我顾晚吟的名声彻底臭掉。一个被赶出门的弃妇,
还想带走嫁妆?做梦。"顾大人,小的只是传话的。"赵福摊了摊手,"将军的意思,
小的也拦不住。""不过话说回来,大少夫人在将军府四年,吃穿用度、看病抓药,
哪一样不是将军府出的银子?""这嫁妆嘛,早就算是将军府的了。
"围观的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附和:"是这个理儿,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了。
"也有人摇头:"那可不一定,嫁妆是女方私产,这是规矩。"赵福听到有人帮腔,
脸上的得意越发藏不住了。我一直没开口。安安静静地听他表演完了**。等他话音落了,
院子里嗡嗡的议论声也渐渐小了。所有人都在看着我。"赵管家,说完了?"赵福一愣,
下意识点了点头。我冲碧桃伸手。"碧桃,把那个匣子拿来。"碧桃转身进屋,
很快抱了个樟木小匣子出来。匣子不大,巴掌长短,上面拿铜扣锁着。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蓝色封皮,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这本册子,
是我四年来每晚等裴景深去苏姨娘那里之后,一个人坐在灯下,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将军府花了我哪些嫁妆,什么时候花的,花在谁身上,经手人是谁。清清楚楚。"碧桃,念。
"碧桃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站在院子中间,亮开嗓子。"承和三年秋,
顾氏嫁入镇远将军府,嫁妆一百零八抬,折银共计八十七万两。"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承和四年春,将军领兵赴北境,从嫁妆库中支取白银十二万两充军资,经手人赵福,
至今未还。"赵福的脸色变了。"承和四年冬,裴老夫人六十寿宴,
取南洋碧玉如意一对、赤金累丝凤冠一顶,经手人赵福,未还。""承和五年春,
苏姨娘生产,取百年老参三支、上等鹿茸十斤,经手人赵福,未还。""承和五年秋,
将军赏赐部下,取嫁妆中前朝青花瓷瓶六只、紫檀屏风两架,未还。"碧桃念一句,
赵福的脸就难看一分。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
"乖乖,这是嫁妆还是金山银山?""将军府这是把人家姑娘当钱袋子使了吧?
""怪不得要和离呢,换了我我也受不了。"赵福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他举着袖子擦了一把,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大少……顾姑娘,
这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没必要……""没必要?"我打断他。从碧桃手里接过册子,
翻到夹着红绸标记的那一页。手指点在上面的一行字上。"赵管家,那这一条,有没有必要?
"第六章赵福的喉咙动了动,脖子往前伸了伸,想看清我手指点着的那行字。我没让他凑近。
自己念了出来。"承和五年冬,嫁妆中有千年沉香木摆件一对。
此物原系顾家替宫中采办的贡品,已录入内务府贡册,编号清晰。""然,该年腊月,
将军取走此物,赠予上峰征北大将军何绍元,做年节贺礼。""内务府催问贡品下落时,
将军上报称'运送途中遭水患损毁'。"我合上册子。看着赵福。"赵管家,
你跟了将军这么多年,应该比谁都清楚,冒领贡品、欺瞒宫廷,是个什么罪名。
"赵福的脸"刷"地一下全白了。不是渐变的白,是一瞬间,像是被人泼了盆凉水,
血色全褪了。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弯了弯,又撑住了。撑了两秒,没撑住。"扑通"一声,
直接跪了下去。"顾……顾姑娘!"他的话从牙缝里往外挤,每个字都在打颤。"这事儿,
小的真的不知道啊!""不知道?"我低头看着他,"赵管家经手了将军府九成的物件调拨。
这一对沉香木摆件,是你亲手从库房里搬出来,装上马车的。车夫老刘的签收单上,
还按着你的手印。"赵福的脸彻底垮了。他不敢再狡辩。那对沉香木摆件的事,他当然知道。
裴景深让他办的时候,还叮嘱过"不要声张"。可他没想到,
我居然连车夫的签收单都弄到手了。"顾姑娘,求您,
求您高抬贵手……"他的额头往地上磕,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小的狗胆包天,不该来跟姑娘讨什么嫁妆,是小的糊涂了……"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管家,此刻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我站在那里,
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起来。"赵福抖着身子爬起来,膝盖上全是土,额头红了一片。
"回去告诉你家将军。我的嫁妆,一样不少,三天之内送到这里。""少一件,
我就带着这本册子,连同内务府的贡册抄本,去京兆府说道说道。"赵福点头如鸡啄米。
"是是是,一定送,一定送!小的这就回去禀告将军!"他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身后那几个家丁也灰溜溜地跟上了,连头都不敢回。巷子里的围观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赵福走了。围观的人也渐渐散了。我转身进了院子,碧桃跟在后面关了门。顾彦清站在廊下,
双臂交叉,靠着柱子看我。"你什么时候弄到的车夫签收单?""去年秋天。
老刘的婆娘生了场大病,没钱抓药。我让碧桃去帮了一把,顺便抄了一份。
"顾彦清沉默了片刻。"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我看着院子里的石榴花,
红彤彤地开了满树。"从我听见裴景深说,夫人的位置迟早是苏婉儿的那天晚上。
"顾彦清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爹和娘那边,我都说过了。他们让你放心,
家里什么都给你兜着。""嗯。"我应了一声,垂下头。鼻子有点发酸,但没有哭。
这四年的眼泪,在将军府就已经流干了。一滴都没剩下。屋里传来阿念的声音。"娘,
猫猫趴在我床上!"我笑了一下,提起裙子往屋里走。"你别吓着它。""才没有,
它自己跳上来的!"小丫头捧着花猫的脸,嘻嘻地笑。这一刻,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第七章嫁妆的事比我想的顺利。第二天傍晚,将军府就派了十几辆大车,
浩浩荡荡地开进巷子。一箱箱搬下来,堆了满院子。碧桃拿着清单一件件核对,
连一只茶杯都没少。不仅如此,还多了两个红漆大箱子。里面是金银首饰,满满当当。
"将军说,这是赔给姑娘的,算是……补偿。"送东西来的小厮低着头,话说得磕磕绊绊。
补偿?封口费还差不多。裴景深不傻。沉香木的事一旦捅出去,他的前程就完了。
别说升从二品了,乌纱帽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花几箱金银买我闭嘴,他觉得划算。
我让碧桃收了东西,什么话也没多说。当天夜里,阿念在新床上睡得踏实。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吹了灯,坐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
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安静了半晌,我打开了随身带出来的一个荷包。荷包里装着一封信。
信是三天前收到的,送信的人用了暗记,没有走将军府的门房。我拆开看过,又折好放回去,
等的就是和离之后再处理。信上的内容不多,只有一句话。"阿念不能再吃将军府的东西了。
"落款是一个我认识的人。裴景深身边的军医,姜大夫。
四年来唯一一个对我和阿念说过实话的人。他在信里没有细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阿念这两年三天两头地生病。咳嗽、发热、吃不下饭。我以为是天生体弱。
裴老夫人也说她是个"药罐子命",话里话外全是嫌弃。但姜大夫的信,让我起了疑心。
我把信收好,重新塞进荷包。这件事急不来。先让阿念在这里好好养着,吃干净的饭菜,
喝干净的水。看看身子到底能不能好起来。如果真的好了,那将军府里那些年的病,
就不是"天生"的了。第二天一早,顾彦清又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坐下来喝了半盏茶,才开口。"将军府今早放了消息出去。""什么消息?
""说你在府里这四年,行事不端,品性有亏,将军实在忍无可忍才准了和离。
"我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放下了。"还说了什么?"顾彦清的眉头拧成了结。
"还说阿念……可能不是裴景深的骨血。"碗里的粥还在冒热气。我看着那一圈圈的白雾,
半晌没说话。行事不端。品性有亏。孩子不是亲生的。裴景深给我安了三顶帽子,
每一顶都往死里扣。这是要把我的名声彻底毁掉。
让全城人都以为我是个不守妇道、私生孩子、被将军府清扫出门的**。"这些话传了多远?
""整条长安街都知道了。"顾彦清的声音沉沉的,"几个茶楼酒肆里,
说书先生都编了段子。"碧桃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这个裴景深,简直不是人!
自己养着外室不算,还倒打一耙!"我抬起手,制止了她。"别急。""姑娘,您还不急?
"碧桃急得眼圈都红了,"满大街都在骂您!"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隔壁院子的杏树探出一截枝桠,花已经开败了,只剩满枝的青果子。"哥,
你替我打听一件事。""什么?""苏婉儿进将军府之前,在哪里待过,身边都有些什么人。
"顾彦清看了我一眼。"你要查她的底细?""她能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就不能看看她的裙子底下干不干净?"顾彦清没再多问。起身就走了。我站在窗边,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攥着姜大夫那封信,指节收得很紧。裴景深,你要打就打。
但你别忘了,我顾家的女儿,从来不是挨了打还要替你数钱的人。第八章接下来三天,
我哪里都没去。关起门来,带着阿念在小院子里过日子。张妈妈变着花样做吃的,
今天桂花糕,明天莲子羹。阿念的饭量一天比一天大。到第三天,
她的脸颊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原本蜡黄的脸色也有了血色。我心里越来越沉。
在将军府的时候,阿念一顿饭吃不了半碗。我以为是脾胃虚弱。现在换了个地方,
吃的用的全部是我自己的人经手,三天就不一样了。姜大夫那封信的分量,一下子重了十倍。
第四天早上,碧桃端着粥进来,顺手递给我一封信。"张妈妈出去买菜,在门缝底下捡到的。
"我拆开。是顾彦清的字。只有几行。"苏婉儿进将军府前,在清河老家有过一桩婚事,
退了亲。退亲原因不详,对方家里三缄其口。另,苏家在清河的宅子,三年前翻新过一回,
银子来路不明。"我把信折好,收进荷包。退了亲。银子来路不明。有意思。
碧桃凑过来:"姑娘,信上说什么了?""没什么大事。"我喝了一口粥,"碧桃,
你去帮我买一盒城东'宝芝堂'的养气丸。""养气丸?姑娘您身子不舒服?
""不是给我的。"我低头看了看正在院子里逗猫的阿念,"你去的时候,
顺便问问宝芝堂的周掌柜,他那儿接不接外诊。""外诊?给阿念看病?""嗯。
让他来家里给阿念把个脉。别走将军府常用的那几家药铺,找个裴景深的人摸不到的。
"碧桃应了声,出去了。下午,周掌柜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留着山羊胡子,
背着个药箱,一进门就笑呵呵的。可一搭上阿念的脉,他的笑就没了。眉头越皱越紧,
左手搭完换右手,又翻了翻阿念的眼皮,看了看舌苔。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工夫。"顾姑娘。
"他放下阿念的手,表情很凝重,"令千金的身子骨,问题不在脾胃。"我攥紧了茶盏。
"什么问题?""这孩子的脉象,有长期进食寒凉之物的痕迹。不是偶尔吃了一两回,
是持续不断地在用。"他拈着胡子,斟酌了一下措辞。"说白了,有人在她的饮食里,
掺了不该掺的东西。"屋里一下子安静了。碧桃"啪"地摔了手里的帕子。"什么?!
"我握着茶盏的手稳稳的。"周掌柜,您能确定?""老夫行医三十年,不敢说万无一失,
但这个脉象不会认错。"他叹了口气,"好在孩子年纪小,底子还在。只要断了那些东西,
好好调养半年,能养回来。""多谢。"我送走了周掌柜。回到屋里,把门关上。
碧桃已经哭了。"姑娘,是谁?是谁这么歹毒?阿念才三岁啊!"我没说话。将军府里,
谁最盼着阿念体弱多病?谁一口一个"药罐子命"?谁的孩子记在我名下做了嫡子嫡女,
唯独碍眼的就是我亲生的这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可我现在没有证据。
周掌柜说的是"寒凉之物",不是毒药。方法很隐蔽,不留明显痕迹。要告,告不赢。要闹,
只会被人说我疯了。我坐在桌前,手指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
我提笔写下一行字。"承和七年,春。阿念离府后,饮食正常,三日内食量翻倍,面色转佳。
"证据不够。那就慢慢攒。总有一天,我要让裴景深亲口告诉我,他到底知不知情。
第九章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念一天天好起来。半个月后,小丫头能满院子跑着追花猫了。
张妈妈天天变着法子做好吃的,阿念胖了一圈,脸蛋圆鼓鼓的,
跟刚出将军府时完全是两个人。我看着她笑,心里又酸又疼。这天傍晚,顾彦清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我爹,顾老太爷。老头子一进院子,
先看见阿念在石榴树下追猫。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鼻子抽了抽。"念念,
过来让外公看看。"阿念歪着脑袋看了他两秒,忽然咧开嘴笑了,颠颠地跑过来。"外公!
"我爹弯腰把她抱起来,颠了颠,连声说:"沉了,沉了,好,好。"吃过晚饭,
阿念被张妈妈哄去睡了。我和父亲、兄长坐在堂屋里。灯火晃晃的,照着三个人的脸。
"你那本账册的事,裴景深应该已经琢磨过味儿了。"我爹端着茶,没看我,
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沉沉浮浮。"他不敢动你。但也不会就这么罢休。""我知道。
""他今天在朝上,跟兵部的人走得很近。"顾彦清插话,"我听到点风声,
说他准备上折子参我。""参你什么?""说我利用御史台的权柄,干预家务事,以权谋私。
"我放下茶盏。"他这是要掐我的后路。"参倒了兄长,顾家在朝堂上就少了一条臂膀。
到时候我一个和离的女人,带着个孩子,没了家族撑腰,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我爹叹了口气。
"裴景深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心眼子也不少。""他能参成吗?""惨不成。
"我爹摇头,"御史台的事,轮不到他一个武将指手画脚。但恶心人是够了。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开口。"爹,那件事,您能不能帮我牵个线。"我爹看向我。
"什么事?""我想见一个人。""谁?""怡安长公主。"屋里安静了一瞬。
顾彦清猛地抬头。我爹端茶的手停了。"你……要见长公主?""嗯。"我看着他,
"娘在世的时候,跟长公主是手帕交。这件事外人不知道,但爹你知道。
"我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放下茶盏,叹了一口气。"你娘临走前,跟我说过一件事。
""她说,如果有朝一日,你真的走投无路了,就去找长公主。""长公主答应过她,
会护你一程。"灯花噼啪响了一下。"我本来不想走这条路。"我爹看着我,眼睛里有心疼,
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骄傲。"但你既然开了口,就说明事情到了不得不用的时候。"他站起身,
理了理袍角。"明天一早,我去递帖子。"顾彦清一直没说话。等我爹走了,
他才看着我开口。"你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我笑了笑。"不多。但够用。"当天夜里,
我睡得很沉。半夜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碧桃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脸色煞白。
"姑娘!将军府来信了!""这个时辰?"我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
是裴景深亲笔写的。"顾晚吟,明日卯时,带阿念来将军府,事关阿念的族谱名分。不来,
后果自负。"我捏着信纸,看了半晌。"姑娘,他又想用阿念做文章。"碧桃急得直跺脚,
"您别去,肯定没好事!"族谱名分。这四个字就是裴景深手里最后的一根绳子。
阿念虽然跟我走了,但名义上她还在将军府的族谱里。裴景深要是把她从族谱里除名,
阿念就成了没有父族的孩子。在这个朝代,没有父族,等于没有身份。上不了学,嫁不了人,
一辈子矮人一头。他算准了我不会不管。"备车。""姑娘!""我说,备车。
"我把信叠好,塞进袖子里。"不过,不去将军府。"碧桃愣住了。"那去哪儿?
"我没回答。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收拾妥当了。换了一身我从娘家带出来的藕荷色褙子,
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素净,但不寒酸。把阿念交给张妈妈,叮嘱了几句。
然后带着碧桃出了门。巷口停着一辆马车。不是顾家的车,比顾家的大一号,
车身没有任何标记,帘子是素蓝色的缎面。车夫是个生面孔,看见我就跳下来行礼。
"顾姑娘,请上车。"碧桃满脸狐疑:"姑娘,这车是谁派来的?"我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上车就知道了。"马车启动,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七拐八拐,越走越偏。
窗外的街景渐渐陌生了。碧桃趴在窗边看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气。"姑娘,
这条路……这是往皇城方向走的。"我没说话。马车最终停了下来。车门外,
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不卑不亢。"顾姑娘,长公主殿下有请。
"第十一章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我下了车,脚踩在打磨得光滑的石板上。面前是一座府邸,
朱红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怡安公主府"。四个字,每一笔都是御笔亲书。
碧桃站在我身后,腿肚子直打颤。"姑……姑娘,这真的是长公主的府邸?""嗯。
"我抬脚,跟着引路的内侍,稳稳地往里走。一路穿过两道垂花门,
经过一片修剪齐整的花圃。正厅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淡淡的沉水香。一个女人坐在主位上。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绛紫色织金长袍,
头上的翡翠步摇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怡安长公主。先帝嫡女,当今天子的亲姐姐。
满朝文武见了她都要矮三分的人物。她正端着一盏茶,看见我进来,放下了杯子。
上下打量了我几秒。然后笑了。"跟你娘年轻时候一个模子。"这一句话,
把我绷了一路的心弦松了半根。"晚辈顾晚吟,见过长公主殿下。""免了免了,坐。
"她冲我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你娘在世的时候,我跟她好得穿一条裤子。
你叫我一声姨母,不过分。"我坐了下来。长公主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打量得很仔细。
"你爹昨天递了帖子,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她端起茶,抿了一口。"裴景深那个混小子,
我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还算机灵,如今倒学会了欺负媳妇。""殿下,晚辈今日来,
不是告状的。""哦?"她挑了挑眉,"那你来做什么?"我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
放在桌上。一本是那本记了四年的嫁妆账册。另一样是姜大夫的信。"这两样东西,
我需要一个能替我说话的人。"长公主看了看账册,又看了看信。翻了两页账册,
脸色就沉了下去。看完信之后,她把东西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你说的'说话',
是什么意思?""裴景深要拿阿念的族谱名分威胁我。"我看着她。
"如果长公主肯替阿念做个见证人,阿念的名分就不由他说了算。"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你倒是像你娘,看着温温柔柔的,出手一点不含糊。"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娘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两件事。一件是看着你长大,这件事我做到了一半,
你出嫁以后我确实没怎么过问,是我的疏忽。"她顿了顿。"第二件,是不让人欺负你。
这件事,我今天补上。"她转头看向门口的内侍。"传我的话,下个月初三,
在长公主府设赏花宴。帖子发到京城各家各户,裴家也发。"内侍应声退了出去。
长公主回头看着我。"赏花宴上,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认你做义女。
到时候你就不是什么'和离弃妇'了,你是怡安长公主府的义女,谁还敢嚼你的舌根?
"义女。长公主的义女。这个身份一旦落实,裴景深拿族谱威胁我的那套把戏,
就全成了笑话。阿念有了长公主府的庇护,比挂在将军府的族谱上强一百倍。我站起来,
深深行了一个礼。"多谢姨母。"长公主拉住我的手,拍了拍。"谢什么,应该的。
"她的手温热干燥,力道不大,却稳得很。"回去好好准备。"她松了手,坐回主位上,
语气多了几分锐意。"赏花宴那天,该看看,是谁给谁颜色看。"第十二章从长公主府出来,
碧桃一路上嘴都没合拢。"姑娘,长公主要认您做义女?这是真的?""你在旁边听了全程,
还问真假?""我是怕自己做梦!"碧桃搓着手,"那裴景深往后还敢欺负您?
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在车壁上,闭着眼。"别高兴得太早。赏花宴还有半个月,
中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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