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雨水砸在青瓦上，顺着裂缝渗进屋角时，陈砚正蹲在灶台前数铜板。

三枚开元通宝，两枚熙宁重宝，边缘都磨得发亮。他用指甲刮了刮那枚字迹模糊的重宝，铜绿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胎——这是枚私铸的假钱，昨天给张屠户送劈柴时被混进来的。

“还数呢？”隔壁王婆的声音隔着雨幕钻进来，带着股潮湿的霉味，“再数那铜板也长不出腿来。李家娘子说你那屋顶再不修，等黄梅天来，怕不是要养出蘑菇。”

陈砚把假钱单独放一边，脸上堆出憨厚的笑：“王婆您放心，等雨停了我就上房拾掇。倒是您家那后窗，晚上可得关严实些，前几日我起夜，瞧见巷口有黑影晃悠。”

王婆啐了一口：“哪来的黑影，定是你小子眼花了。”嘴上虽硬，脚步却快了几分，转身进了自家院门。

陈砚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那枚假钱，指腹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这不是普通的私铸钱，边缘处隐约有层极淡的银辉，得在月光下才能看得真切。

就像三天前死在巷尾的那个老道。

那天清晨他去倒泔水，撞见老道蜷在墙角，身子已经硬了。按说这种来路不明的外乡人，死了也就拖去乱葬岗了事，但陈砚注意到老道怀里露出半块玉佩，晨光落在上面，竟泛着和这假钱相似的银辉。

他没敢声张，趁着里正没来验看，假装整理老道的衣襟，飞快地将玉佩揣进了怀里。那玉佩触手冰凉，形状像是半截断裂的剑，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他一个也认不得。

雨势渐大，屋顶的破洞开始往下滴水，砸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陈砚起身搬了个陶罐去接水，眼角余光瞥见院门口的竹篱笆上，挂着片深青色的衣角。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是他爹留下的唯一念想。

“请问……这里可是陈砚家？”

一个女声在院外响起，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雨帘，清晰地落在陈砚耳中。他缓缓转过身，看见篱笆外站着个穿青布裙的女子，头上戴着顶竹笠，斗笠的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就是陈砚，姑娘找我有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眼睛却死死盯着女子的手——那双手白净得过分，不像是干过活的样子，此刻正拢在袖中，看不清握着什么。

女子微微抬了抬斗笠，露出一截秀气的下颌：“前日我家先生路过贵地，不慎遗失了一枚玉佩，听街坊说，是陈小哥拾到了？”

陈砚的心猛地一沉。他明明做得极为隐蔽，当时巷子里除了他再无旁人，这女子怎么会知道？

“姑娘怕是认错人了，”他不动声色地往柴刀那边挪了半步，“我一个劈柴的粗人，哪有福气拾到玉佩。”

女子似乎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陈小哥不必隐瞒，那玉佩是我家先生的心爱之物，只要肯归还，必有重谢。”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过篱笆，“这里面是五十文钱，权当是谢礼。”

布包被雨水打湿了一角，隐约能看见里面铜钱的轮廓。五十文，够他修三次屋顶，还能买两斤糙米。陈砚的喉结动了动，目光在布包和女子那双藏在袖中的手上转了个圈。

不对劲。

这女子说话时，院门口的雨丝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在她身侧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还有她的鞋子，明明站在泥地里，裙摆却干干净净，连半点泥星子都没有。

就像……就像脚没沾地一样。

陈砚突然想起老道死时的样子，嘴角似乎噙着笑，眼睛却瞪得滚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水缸，发出“哐当”一声响。

“姑娘的东西，我确实没见着，”他握紧了柴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若是没别的事，我还要忙着修屋顶，就不招待了。”

女子沉默了片刻，斗笠下的目光似乎落在他紧握柴刀的手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收回手，将布包重新揣回袖中：“既然陈小哥没见着，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她转身便走，青布裙的下摆扫过泥泞的地面，果然没留下丝毫痕迹。陈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从床板下摸出那个用油纸包着的玉佩。此刻再看，那半截断剑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冷的光。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吓得陈砚手一抖，玉佩差点掉在地上。

“陈小哥在家吗？”是里正的声音，带着些不耐烦，“刚才是不是有个穿青布裙的女子来找你？”

陈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飞快地将玉佩塞进床底的砖缝里，用泥土盖好，这才定了定神，走过去拉开门。

里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的汉子，腰间都佩着刀，眼神锐利得像鹰隼。

“里正爷，您找我？”陈砚低下头，不敢与他们对视。

“刚才那个女子，你见过？”里正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见……见过，”陈砚吞了口唾沫，“她说找我问点事，我没听懂，她就走了。”

左边那个黑衣汉子突然上前一步，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陈砚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她跟你说什么了？”汉子的声音像冰碴子，刮得人耳朵疼。

“没……没说什么，就问我见没见过一枚玉佩，我说没见着，她就走了。”陈砚的声音开始发颤，他能感觉到那汉子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后背。

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转头对里正说：“搜。”

“这……”里正有些犹豫，“陈小哥是本分人，怕是……”

“少废话。”汉子打断他，径直闯进了屋里。另一个汉子也跟着进去，两人翻箱倒柜，锅碗瓢盆被摔得叮当作响。

陈砚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他知道他们找不到玉佩，却还是忍不住心慌——那枚玉佩上的银辉，会不会被他们察觉到？

“头儿，没找到。”片刻后，屋里的汉子出来了，摇了摇头。

领头的汉子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陈砚脚下的地面上。那里因为刚才接漏雨的陶罐被撞翻，积了一滩水，水里还漂着几片茅草。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从陈砚的脸，到他的手，再到他身后的水缸。突然，他迈步走向水缸，伸手就要去掀缸盖。

陈砚的心跳瞬间停了一拍。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几声呼喝。那汉子的动作顿住，眉头皱得更紧了。

“头儿，好像是巡检司的人。”另一个汉子低声道。

领头的汉子犹豫了一下，最后狠狠瞪了陈砚一眼：“若敢私藏，仔细你的皮。”说罢，带着手下转身就走，里正也赶紧跟了上去，临走前还回头看了陈砚一眼，眼神复杂。

他们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陈砚就双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雨还在下，屋顶的破洞依旧在滴水，砸在陶罐里，发出单调的声响。陈砚望着空荡荡的巷口，突然觉得这雨声里，好像藏着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这间漏雨的破屋。

他慢慢站起身，踉跄着走进屋里，从床底摸出那枚玉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玉佩上的纹路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而在玉佩的断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细的字，像是用血写的：

“子时三刻，城西破庙。”

陈砚握紧玉佩，指节泛白。他不知道该不该去，也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清楚，从拾到这枚玉佩开始，他那条只求安稳度日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雨还在下，仿佛要把整个临安城都淹没。陈砚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突然想起老道死时那双圆睁的眼睛——或许，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