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萧承烬在乌兰城住了下来。

他没有再提强行带我回去。

只是每日等在商队落脚的院外。

我出门清点货物，他便远远跟着。

我去关口递送文书，他也站在城墙下等。

过去在皇宫里，他每日有批不完的奏折。

我想与他一起用顿晚膳，往往要等到深夜。

如今他把国事交给随行大臣，仿佛有用不完的时间。

第三日，我终于停下脚步。

“陛下没有别的事情吗？”

“有。”

萧承烬看着我。

“但那些事情，都可以交给旁人。”

我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可以交给旁人。”

六年前，他说两国盟约不能儿戏，所以明知我是假公主，也要让我继续冒名。

陈昭华回来后，他又说江山无人可以替他承担，所以只能让我死。

如今我不愿回去，他才发现，国事可以交给大臣，盟约可以重新谈，皇后也不是非陈昭华不可。

我曾经求而不得的一切，原来都不是办不到。

只是不值得他去办。

“萧承烬。”

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你要我回去做什么？”

“继续做皇后？”

“还是住进那座别院，等你偶尔想起我？”

他立刻道：

“自然是皇后。”

“朕已经与南陈重新议约。”

“昭华也不会与你相争。”

我看着他。

“那天下人呢？”

“他们都看着我的棺木出了皇城。”

“你要如何解释一个死去的皇后又活了？”

萧承烬显然早已想过。

“朕会下罪己诏。”

“朕会告诉天下，是朕逼你假死。”

“所有罪名都由朕承担。”

“父亲呢？”

他的声音停了一瞬。

“沈怀忠已经被南陈皇帝革职。”

“他来信说，希望见你一面。”

我垂下眼。

“不必了。”

“母亲病了。”

“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萧承烬怔住。

从前的我不会说这样的话。

我总会担心父亲的官位，母亲的身体，沈家的名声。

哪怕自己再难过，也要先替所有人考虑。

可如今，我终于学会把自己放在前面。

萧承烬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那是他派人送往别院，却始终没能交到我手里的信。

纸上的字迹已经被他反复摩挲得模糊。

“那日朕让你等我。”

“后来朕才知道，你已经等了太久。”

“青棠，朕不是因为责任才来找你。”

“朕爱你。”

这是六年来，我最想听见的话。

我曾在每一个他拥我入怀的夜晚猜测。

曾在他登基封我为后时，以为自己终于等到。

可真正听见时，我的心里竟没有多少波澜。

“你爱我。”

我轻声重复。

“所以你拿走我的凤印，让我腾出中宫。”

“所以你让我用别人的名字活着。”

“因为你相信，即便这样对我，我也会一直爱你。”

萧承烬的眼底浮起痛色。

“朕错了。”

“你不是错在不知道自己爱我。”

“你只是错在以为，我永远不会离开。”

我将那封信推回他手中。

“陛下请回吧。”

“明日商队要启程去南陈，我不会留在乌兰城。”

他问：

“那朕跟你一起走。”

我摇头。

“你有北梁。”

“我也有自己的路。”

“我们不该再同行了。”

萧承烬站在原地。

许久，他低声问：

“朕还有机会吗？”

城外的风掠过长街。

我曾经愿意给他一生。

如今，我连一句谎言都不想给。

“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