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妈是周六中午到的，哥哥开的车，念念坐在后座，裹着厚厚的毛毯。

车停在院门口，妈下了车，没进门，从后备箱里拖出一张折叠躺椅，就在柿子树底下摊开，躺了上去。

“你一天不跟我回去，我就一天不吃饭。”

这一招她用了六年，每一次都管用。

街坊们围过来看热闹，卖豆浆的大姐挤到前面，问奶奶这是怎么回事，奶奶站在门槛上，看着躺椅上的儿媳妇，冷笑了一声。

“十几年没见，一见面就在我门口躺着，你倒是一点没变。”

妈睁开眼瞪她。

“你把我女儿藏起来，还有脸说我？”

“你女儿？”

奶奶往前走了一步。

“你还知道她是你女儿？”

念念从车上下来，扶着车门，脸色苍白，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哥哥赶紧过去扶住她，她看着我，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姐姐，你就跟妈妈回去吧，妈妈是为了你才不吃饭的，你忍心吗？”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张躺椅。

那时候妈躺在念念隔壁的病床上，说要陪念念一起走，我在病房门口跪了一夜，膝盖肿得第二天走不了路，她才肯喝一口粥。

那时候我怕她死，怕别人说是我逼死了亲妈，怕自己一辈子背着这个罪名。

现在我还是怕，可我更怕回去。

我走到院门口，看着她。

“妈，你饿死，我也不回去。”

妈愣住了，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你饿死，我也不回去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念念捂住了嘴，哥哥的脸色变了，贺承野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后面。

妈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骂出一句。

“白眼狼，我白养你了！”

我没回嘴，转身回了院子，关上了门。

她在门口躺了一天一夜，不吃也不喝，奶奶晚上端了碗粥出去，放在躺椅边上，第二天早上去看，粥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

哥哥在门外求了我好几回，我都没开门。

第二天下午，门外忽然乱了起来，念念尖叫着喊妈，哥哥拼命拍门。

“遥遥！妈晕过去了！”

我打开门，妈歪在躺椅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念念跪在旁边哭，哥哥手忙脚乱地掐她人中。

我掏出手机拨了120，报了地址，把情况说清楚。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生把妈抬上担架，哥哥扶着念念上了车，贺承野也跟了上去。

念念坐在车门边，回头看我，眼睛通红。

“姐姐，你好狠。”

医生问我是不是家属，要不要一起走，我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跟着了。”

车门关上，救护车鸣着笛开远了，街坊们散了，躺椅还摊在柿子树底下，那碗凉粥还放在旁边。

我蹲下去端起碗，倒进了墙角的沟里。

奶奶站在门口看着我，我冲她笑了一下，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奶奶，我是不是真的很狠？”

奶奶走过来，把我的脑袋按进怀里。

“你不狠，你就是终于知道疼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