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三天后，医学院举行遗体接收仪式。

爸妈原本没有资格参加。

是护士替他们问了一次。

最后，学校只允许他们站在礼堂最后一排。

妈妈一路都抱着那只旧发圈。

礼堂很安静。

前排坐着医学生和老师。

白色帘幕后，停着一张张覆盖白布的推床。

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主持人说：

“感谢每一位无语良师。”

妈妈听到这四个字，肩膀一下抖了。

她小声问护士：

“宁宁在哪一张？”

护士没有告诉她。

“捐献以后，会统一编号。”

“以后学生不会知道她是谁。”

妈妈怔住。

“连名字都没有？”

护士点头。

“这是她自己同意的。”

那一刻，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陌生人也会郑重地把我记在心里。

妈妈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活着的时候。

他们把我的名字、照片、公司全部放到网上。

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一个多么自私的女儿。

可我死后。

真正做了一件好事。

反而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仪式结束前，每个学生都向白布覆盖的老师鞠躬。

第一排。

第二排。

第三排。

几十个人同时弯下腰。

妈妈突然捂住嘴，哭得站不稳。

“她从小最怕别人不喜欢她。”

“她要是知道这么多人叫她老师......”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哥哥一直没有哭。

直到一个女生从他们身边经过。

她眼睛也红着，低声说：

“谢谢你们家属。”

“我们会尊重老师。”

哥哥突然追上去。

“她不是老师。”

女生愣住。

哥哥嘴唇发抖。

“她叫沈宁。”

“她今年二十八。”

“她不是一个编号。”

他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是我妹妹。”

可这句话说得太迟了。

手机里，他最后发给我的还是：

【以后别叫我哥。】

爸爸站在礼堂门口，一直没动。

工作人员把一份捐献告知书递给他。

他看见最下面的签字。

沈宁。

两个字抖得厉害。

旁边还有一行补充意愿：

【若可用于百草枯中毒相关研究，请优先考虑。】

爸爸忽然问：

“她签字的时候，疼吗？”

护士沉默了一下。

“手已经握不住笔了。”

“掉了两次。”

“最后是我托着她的手腕，她才写完。”

爸爸低下头。

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为什么还要签？”

没人回答。

护士却轻声说：

“她签完以后笑了。”

妈妈猛地抬头。

“笑了？”

“嗯。”

“她说，她第一次觉得很幸福。”

“因为原来自己还有用。”

妈妈整个人僵住。

下一秒，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谁说她没用？”

“我没说过......”

哥哥闭上眼。

爸爸也偏过脸。

可他们心里都知道。

他们说过太多次。

不懂事。

自私。

拖累人。

白眼狼。

没良心。

这些词，一点点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到最后。

让她连捐掉自己的身体时。

都因为“终于有用”而觉得幸福。

离开医学院时，外面下起了雨。

妈妈突然停在台阶上。

“我想给她买个蛋糕。”

没人说话。

她低头打开手机。

搜到那家栗子蛋糕店。

下单时，店员问：

【写几岁？】

妈妈盯着屏幕很久。

最后输入：

【二十八岁。】

蛋糕送到时。

却再也没有人吹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