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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头七那天,萧若华一个人去了我们的房子。
她在玄关站了很久才换鞋进去。
我飘在客厅里,看着她一个人走过每一个房间。
厨房的灶台上还有我走之前蒸的一碗冰糖雪梨,已经生了一层白色的霉斑。
那是给她备着的。
她出发前嗓子不舒服,我提前炖了放在锅里,贴了张便签:若华,微波炉转两分钟,趁热喝。
便签还在。
雪梨坏了。
萧若华把碗端起来,看着便签上我的字迹,站在原地没动。
然后她走到书房,拉开第二个抽屉。
红色文件夹,结婚证在最上面,下面是房产证、车辆登记、保险单,按时间排列,每一份都贴了标签。
标签是我手写的,字体圆圆的。
她翻到保险单那页。
是我在去冰川之前新买的一份意外险。
受益人写的是她的名字。
保额三百万。
投保日期是出发前一周。
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也不是怕。
是终于在一张白纸黑字面前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出发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是因为我预感到了暴风雪。
是因为每一次出行,我都做好了她会优先保护许嘉树的准备。
那不是第一次。
去年冬天自驾,路面结冰打滑,车子侧翻进了沟里。
她第一个伸手护住的,是副驾驶的许嘉树。
我坐在后排,头磕在车窗上,缝了四针。
她事后说:“你坐后排有安全气囊,嘉树在副驾位置最危险。”
每一次都有理由。
每一次都合理。
合理到我都快要相信了。
萧若华把保险单放回文件夹,抽屉合上。
她走到卧室。
床铺还是我走之前铺的,被子叠得整齐,枕头上放着她爱看的那本书。
书里夹着一张书签。
她抽出来看了一下。
是一张照片。
我们结婚第一年拍的,在雪山下面。
我穿着冲锋衣,笑得露出八颗牙,抱着她的胳膊。
她低头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照片背面有我写的一行字。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最勇敢的日子。”
萧若华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反复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坐在床边,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我的枕头里。
枕头上应该还有我的味道。
洗发水是白茶味的,沐浴露是桂花味的。
她挑的。
她说喜欢我身上这个味道。
从卧室到衣帽间,她打开了最里面的柜门。
那里面是我收起来的所有装备。
冲锋衣、攀冰靴、安全带、主锁、冰锥、头盔。
都叠得整整齐齐的,用真空袋封好,一尘不染。
旁边放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我那块攀冰计时器。
还能跑,电池是我每年都换的。
她一件一件拿出来。
冲锋衣上有一个口袋鼓鼓的,她伸手进去掏了一下。
是一封信。
没有封口,折了三折塞在里面。
信纸很旧,边角已经泛黄。
是我结婚第一年写的。
“萧若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别觉得可惜。我这辈子做过最疯的事不是攀冰,是和你结了婚。你让我从一面冰壁上下来,走进了一间厨房。我没有后悔过。但如果可以重来,我想做回那个你追不上的人。”
信的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洇开了,看不太清。
我还记得写那句话的时候在哭。
因为结婚第一年的冬天,她陪许嘉树去看话剧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把所有装备收进了柜子里。
一边收一边哭。
那是我最后一次碰这些东西。
萧若华把信放下来。
她站在衣帽间里,四周是我整齐收好的旧装备和我再也不会穿的冲锋衣。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叫我的名字。
但是喊不出来了。
声带像一根被冻裂的绳子,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手机响了。
是许嘉树。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
手机一直在响。
响了很久才停。
然后短信进来了。
“若华,你在哪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柜板上。
然后她蹲下来,拿起那根冰锥。
锥尖的旧磨痕在灯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她握着冰锥,握得很紧。
像是握住了什么已经永远回不来的东西。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
一下一下,粗重的,不均匀的,中间夹着一声极力压住的哽咽。
我飘在她面前,距离很近。
近到如果我还有一双手,可以伸出去擦掉她脸上那滴终于落下来的眼泪。
但我没有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萧若华,你终于看见那封信了。
可你永远不会知道的是,我在信里没有写完的最后一行字。
那行字被泪水洇开了,你看不清。
但我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别找我了。下辈子你去追你的嘉树,我去攀我的冰壁。谁也别耽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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