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裴素书的动作很快。

法医鉴定报告在第五天出来了。

死因：长时间暴露于极端低温环境导致严重低体温症，继发心脏骤停。

冻伤分析显示，四肢末端的冻伤程度远重于躯干，说明在死亡前数小时，死者没有获得任何保暖物资。

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张人体热量散失模型图。

按照当晚的环境温度、风速和死者的衣着情况，一个没有额外保暖的成年男性从暴露到心脏骤停的时间窗口大约是四到五个小时。

而救援队到达的时间，是事发后六个小时。

差了一到两个小时。

如果中途有人把睡袋分给他哪怕一个小时，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裴素书把报告放在我爸面前。

“时间线很清楚。从暴风雪开始到救援到达，长达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里，萧若华没有对物资分配做过任何调整。”

“卫星通讯记录也拿到了。萧若华在暴风雪开始后第四十分钟就发出了求救信号，说明她那时候已经知道情况危急。但在此后的五个多小时里，她没有任何一次通讯提到她的丈夫需要救助。”

“她的每一次通话内容都是：请优先准备男性用的保暖设备，有一名体弱男性需要紧急救治。”

“体弱男性指的是许嘉树。”

我爸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起诉。”

裴素书合上文件夹。

“在此之前，我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

“约萧若华谈一次。”

见面安排在一间咖啡馆。

萧若华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人拧暗了。

她坐下以后，先看了裴素书一眼。

“你是云旗家请的律师？”

“是。”

“你想谈什么？”

裴素书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云旗的法医鉴定报告摘要，我想请你看一下第三页。”

萧若华翻开。

越往下看，她的脸色越白。

“四到五个小时的生存窗口......”她喃喃着。

“你的求救信号发出后五个小时救援才到。如果你在中途任何一个时间点，把睡袋或氧气瓶交替使用十五分钟，他的核心体温就不会跌破临界点。”

裴素书的声音不急不缓。

“你没有。”

萧若华的手摁在报告上。

“我当时判断他的身体条件能撑住。”

“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他以前......”

“以前。”裴素书接过话。

“你依据的是五年前的数据。而实际上，他最近三年的体检报告显示他的基础代谢率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二，体脂率上升了百分之十一。他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运动员了。”

“这些体检报告在你们共用的家庭医疗软件里都有，同步推送过你的手机。”

“你看过吗？”

萧若华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他们都知道。

没有。

她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软件。

裴素书收回文件，站起来。

“萧女士，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那天晚上帐篷里的第三个人不是许嘉树，是一个你不认识的陌生人，你还会做出同样的分配吗？”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

萧若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气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裴素书没有等她的答案。

她拿起公文包，从容地走了。

我飘在咖啡馆的窗边，看着萧若华一个人坐在那里。

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她一口没有动。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许嘉树发来的消息。

“若华，你在忙吗？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栗子鸡，要不要过来吃饭？”

配了一张餐桌的照片，两副碗筷，一荤一素一汤。

摆盘的方式，和我生前一模一样。

萧若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了。

屏幕慢慢暗下去。

她始终没有回复。

（全文完）